观光的解析度

第一章 聚焦亚洲

第一章 聚焦亚洲
001

何为酒店

当聚焦于世界上地方特色的魅力时,脑海里总是会突然浮现出一种事物——酒店。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一家出色的好酒店是对当地最好的诠释,代表着经过咀嚼的地方特色。
为什么不关注自然本身呢。比如,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日本列岛时,只需要列举出壮阔的山河,并描述它们的魅力。火山列岛是海底隆起形成的陆地,因此这里地势险峻,河流瀑布众多。季节多样,变化丰富。值得说的风景无穷无尽。但是恕我直言,自然景色存在于世界各处。
在某个地方或环境里,真正让我们感动的往往是看到当地人们由往至今的生活轨迹;看到连绵不断代代相传的智慧产物;看到匠心独运的建筑时。具体地说,可以感受到当地特有工艺、智慧以及审美观都浓缩在一个个村落一列列民宅里。大概是从中感受到了人类在自然中小心谨慎、坚韧不拔生存下来的骄傲与自豪吧。

屋顶的材料、坡度、瓦片的形状、屋檐的深度、门口的结构和窗户的大小、通过这些民宅的外观可以感受到当地的寒暑、甚至很多当地的生活智慧。这是生活结晶,是延续至今的生活产物。我们人类活着就是建造房屋,陈设庭园、弄脏、然后打扫,并且一直持续着这种生活方式。因此,比起纯粹的自然本身,看到如何与自然相处并坚持至今更令我们感动。
随着科学技术的普及,世界正向着均质化发展。令人遗憾的是,方便和效率简简单单的就改变了几百年积累下来的生活方式。选择传统还是方便,成为在各自土地上生活着的人们的选择,但未来并不一定向着希望的方向发展。
方便不属于有限的富裕阶层。人们逐渐向城市集中,人口过疏的村落逐渐荒废,方便以扭曲的形式腐蚀着农村。无数的塑料垃圾仿佛要覆盖住孤岛的海岸,那些曾经的生活骄傲,也随着过疏化和民宅的荒废而正在垮塌消失。
此外,世界迎来了“移动的时代”。不单是住在当地的居民,人们为了欣赏当地的特色开始移动。无论是工作方式、幸福的形态还是智能化的目的都发生了改变。也许,在全球化时代,如果人类的生活仍然保持着知性、没有失去领略地球之美的骄傲,那么他们的兴趣和意识应该向着环境保护、以及存在于世界各地的、当地独有的文化价值转变。这种转变的萌芽已经可以看见。
如今,酒店的存在不只是帮助人们出行、安全的过夜、恢复体力和提供良好的睡眠。而且是一种咀嚼诠释当地潜在的自然、通过建筑向住客鲜明并且印象深刻地展现设施。此外,还可品尝当地的美食,并享受献上餐桌的精心服务。
通过酒店这种经过精心考量的设施机构,可以发觉高原上舒服的风,重新认识海边的宁静,了解不同地区阳光的区别等等。通过酒店展现当地、招待住客、产生经济效益,与此同时或许还可以唤醒居于乡村的乐趣。
人们对家乡的山河有着特别的思念。会觉得家乡的饭菜比其他地方更好吃。当然,对家乡的思念也是特别的。稍稍冷静思考,如果要把当地的魅力展现给世界上的人们,或许应该压制住对家乡的自满和过于强烈的家乡爱。
而游客的心理是对降临的幸运毫不怀疑地接受。所以当游客听到人们夸赞家乡的话语时,会对去那里感到高兴、并且把当地的食物和产品作为特产带回去。或许很多的名胜和特产就是因此而来。
旅游业是21世纪公认的最大产业。我认为,既然把发展“旅游业”的可能性当做担负未来的“产业”,就必须根据与以往不同的解析和客观性,重新审视对当地的理解和表现形式。日本通过制造业实现战后复兴,完成高度成长,走上了经济大国的发展道路。然而,这篇故事的“第一章”已经迎来终结。以自身的传统文化和地方特色为资源,由此正在翻开下一个新篇章。

第一章 聚焦亚洲
002

Geoffrey Bawa及其建筑。

建筑师Frank Lloyd Wright曾说:正是由于人工建筑的存在,自然美景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景观印象。确实如此,自然环境无法独自彰显其美。通过将作为人工象征的建筑与自然环境对立设置,富有韵味的自然才得以呼之欲出。他的代表作之一——“落水庄”就是跨瀑布而建的住宅。由于施设了建筑,原本只有瀑布的自然凸显得格外醒目。
我正在位于斯里兰卡中心城镇——丹布勒(Dambulla)附近名为“Heritance Kandalama”的酒店中写这篇文章。酒店由斯里兰卡的代表性建筑师Geoffrey Bawa设计。由于其影响力波及到以充分融合当地文化和环境特色进行酒店设计而闻名的Aman Resorts,近年来备受关注。
他的设计风格体现在以建筑来诠释周围的自然环境,特色是将建筑打造为品味光、风,以及风景的装置。绝非凭借造型或结构去引领时尚。然而通过其建筑展现出的斯里兰卡风土却是那么的精美。如果将酒店作为诠释并呈现自然风土以及大地恩惠的装置,那么上面的成功案例正好完美体现了设计师的职业使命。

Geoffrey Bawa氏出生在斯里兰卡的一个富足的家庭中,是家里的次子,父母过世较早,而他通过亲戚的援助得以在英国牛津大学留学。所以可以想象他很早开始就受到了西欧与亚洲双重文化的熏陶。他很喜欢意大利,据说他曾想过要在那里度过一生。还听说他曾驾驶劳斯莱斯环游世界,由此看来他应该不是贫穷的徒步背包旅行者。
曾改造过斯里兰卡的自家建筑,也因此被表姐妹推荐去当建筑师,31岁的他再次进入牛津大学重新学习建筑学。而后回到斯里兰卡作为建筑师开展工作,建筑师决非多产的工作,可以说从最初他就在描画自然与建筑之间不可分割的关系。
“Heritance Kandalama”就是其中之一。映入眼帘的是为了获得农业用水而建造的巨大蓄水湖,建筑靠近能够眺望到湖面的高台岩体而建造。泳池设计成突入到湖内的样式,没有边缘的岸边一直与远处的湖面相连。泳池边缘处的人工直线突入到有机的自然界之中,使得来访者能够更加印象深刻地感受自然环境。另外故意使岩体侵入到建筑内部,在酒店中漫步的来访者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岩石表面材料所带来的野生触感。因为是靠近赤道的热带区域,植物生长也很茂盛,铁与混凝土建造而成的建筑,其大部分看上去都被多肉系的植物所覆盖。因此,来访者很难看清与自然浑然一体的建筑全貌。
早上,在太阳升起前后,我走在建筑内。日出前后,是寂静与纤细的光线上演的最佳时间段。这座酒店建筑也神圣地感应着从所有空间内生出的光线。仿佛镜面一般的泳池映照出泛红的天空,与涟漪荡漾的湖水远景形成绝妙的反差。开始射进来的柔弱光芒,使树叶间隙照进来的阳光映射在白色墙壁上。支撑着楼梯扶手的纤细棱木受明亮的光线照射,细长的影子落到地板上。

据说是Bawa用过的桌椅,位于外部楼梯的平台一角,设置在能够眺望湖面的位置,坐于其上便能自然而然地眺望一直绵延到远方的风景。立体式喘息的热带雨林通过柔弱的光线,被建筑这一图框所收纳。就像是以同样的心境来感受这片土地,感受这片建筑师引以为豪的土地的富饶,与建筑师心合一处。
餐厅在清晨的阳光中开始准备早餐。斯里兰卡・咖喱的丰登,新鲜的蔬菜和新鲜的水果,散发着扑鼻的锡兰茶的香味儿。这片土地曾遭东印度公司横行,英国施展权势,它仿佛吸收了全部历史与文化,并细细咀嚼,为来到这片土地的人们恭敬地呈上风土文化的赠品。
不单是自然环境,还通过人为的介入,使自然环境更加突出,完美收获这片土地的历史与文化,并展示给来访者欣赏。再次印证了酒店是对所在地域的风土,传统,美食的最好诠释。
这种诠释也代表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在与大自然的对峙中产生的自豪感。如果将日本作为下一章节,就需要重新诠释自己国家的国土风情。世界正在迎来流动的时代,无论哪个国家,其来访者都在增加。这绝不是日本独有的现象。如何看待这个现象,又如何来诠释祖国的风土、历史、文化,并展现给世人看?其结果也许会对21世纪的各国富庶趋势造成影响。

第一章 聚焦亚洲
003

殖民地统治后问世之物

有一位关注杰弗里・巴瓦(Geoffrey Bawa)的建筑,以敢问世界的完成度打造旅行的最终目的地——酒店形态的人物,他就是安缦创始人Adrian Zecha先生。他的父亲是荷兰人,曾参与经营东印度公司事业,持此血脉,他不仅像巴瓦一样拥有以西方视角观看亚洲的眼光,同时意识到资本的理论极限以及本土文化的潜力。殖民地统治终结,苏加诺政权执掌印尼,旧地主的土地被国有化,他也失去了曾经作为统治阶层的资产和地位,于是他转战马来西亚和新加坡,作为记者在以亚洲美术和旅行为题材的杂志上展露才华。想来,他生长于旧殖民地的生平与经历对他把世界上富裕阶层的生活方式与嗜好融入自身的商业嗅觉之中一定起到了积极作用。
纵观历史,东南亚曾沦为葡萄牙、西班牙、以及荷兰、英国、法国、和美国的殖民地。亚洲的香辛料、上等红茶,大麻等,这些欧美列强在本国难以得到的特产、以及亚洲的廉价劳动力,国力羸弱,从文明发展角度看在近现代的诸多领域均具有广阔待开发潜力的地方,在资本主义国家看来,无疑都是绝好的“边陲”。西方列强凭借大航海时代,率先迈出探索世界的脚步,在充分掌握了这些“边陲”的潜能后,竞相将东南亚强行据为自己的殖民地。当时的西方人是如何看待此种情形的,只需望一望留存至今的殖民地时代文化遗产便会一目了然。

在人类历史中,应该说亚洲曾独领世界文明,而近代化的机缘又仿佛一度偏袒西方。爆发的市民革命使西方一跃进入市民社会并诞生资本主义。与此同时,蒸汽机的发明象征着产业革命在欧洲已经风起云涌,文明随之显现出“西高东低”的态势,由此已获得优势的西方文明开始席卷世界。而至于为何东方落后于西方,在当时没有爆发市民革命并产生资本主义,其中确有历史性的不可思议之处,但毕竟这个切实的结果导致西方文明占有绝对优势,并逐渐侵蚀亚洲文化。
在当时的西方人眼中,亚洲样式是具有新奇性的。亚洲样式作为异国情调,尽管获得了一定尊重,但绝没有占据主导地位,所有场合还都是优先采用西方本国样式。比如殖民地时代的建筑,尽管风格被冠以“中西合璧”,但基调还是西方样式,无论是家具、用品,还是服装等等,目之所及都不过是西方样式的本地化产品。甚至有西方人将歌剧院搬到了南美亚马逊热带雨林深处,其追求极致之处由此可见一斑。
在远离本国文明的亚洲异国边陲,创生财富,在此基础上引进极尽奢侈的居住空间和饮食娱乐,由此传唱着资本主义的春之赞歌。而依附于点点财富之上的欲望将殖民地文化打造为别样之物。如果说人类的欲望是推动文化不断前行的动力,那么殖民地可能就是西方文明较之本国开放得愈加绚丽多彩的理想家园。仅凭封闭锁国难于孕生的超度奢侈,以及王侯贵族们释放出的权利威严化身为将异国情调作为重口调味料的豪华形态充斥在殖民地当中。
传授给当地人自己国家的文明举止;让他们光鲜亮丽地穿上白色制服;在热带异国富丽堂皇的酒店、餐厅让他们提供上等的服务;在铺有雪白桌布的餐桌上,请他们斟入极品红酒,如此场景,直至今日还会时常在电影中见到。仿佛越是在远离文明的异国他乡,奢华之光就越发耀眼。

东南亚各国在二战结束后摆脱了殖民地统治,各自独立,而此时也恰逢杰弗里・巴瓦和Adrian Zecha迎接自己青少年时代的到来。在当时的斯里兰卡和印度尼西亚,年少的他们看到的是怎样的光景?莫非是通过反向透视图眺望殖民地统治,从而发现了亚洲风土与文化中蕴含的真正令人炫目的潜质,也未可知。

第一章 聚焦亚洲
004

巴厘岛欧贝罗伊酒店(The Oberoi Bali)

巴厘岛的欧贝罗伊,让我人生第一次为一所酒店而心潮澎湃。当时自己还未及而立。二十几岁时,曾经在两月间背着背包游历过欧洲、非洲北岸,以及印度和巴基斯坦等地。当时,休闲度假场所基本是无缘考虑的。而有一次突发奇想,和太太选定前往的度假目的地就是巴厘岛。当时住的是库塔(Kuta)的一家海滨酒店。经人推荐说:近旁的酒店餐厅环境不错,于是便决定过去吃晚餐。
说是“近旁”,但度假酒店占地广阔,而且当时天已经黑了,于是听从酒店建议选择打车前往。当出租车把我们放在指定地点时,周边已经漆黑一片,完全寻不到酒店的影子。黑暗中浮现于眼前的只有孤零零一对面目狰狞的巴厘雕刻。由下向上的灯光映衬得巴厘雕刻愈发令人目瞪口呆,而顺着雕刻的指示,发现原来这里竟是酒店的入口。台阶向下延伸。此时出租车已然远去,置身于深夜的异乡,也就只有拾级而下了。
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眼前赫然一扇巨大的门。装饰华丽,作为通行之用这扇门实在是太大了。事已至此,我们也就只有打开这扇门了。眼前便是酒店大堂,这里比想象的宽敞,墙面装饰细密精致。不由得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倍感紧张,甚至有一种双脚离地的悬浮感。穿堂来到室外,我们被领到餐厅前的等候区,这里的景象至今难忘。

面向沙滩继续下行,宽大的阶梯不断向纵深延伸,每段台阶的两端都分别摆放着一盏烛灯,烛光闪亮,蜿蜒至酒店的尽头,这场景让我不禁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想来,已久经旅途历练的如今的我,就算置身于当时的场景,估计已不会有相同的感觉。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巴厘岛上新的度假酒店比比皆是,而欧贝罗伊酒店当年的存在感是否还依然健在呢?但无论如何,就像初次体验可乐的少年被飞溅的细沫刺激得不断眨巴眼睛,我始终希望将几乎保留了荷兰殖民地时代奢华原貌的酒店给予我的视觉冲击长久保存在自己某个记忆深处。估计当时那份“不寒而栗”的感慨将牢记终生。
在等候区,我们被劝喝了甘美的鸡尾酒,容器是将椰子核剜挖后制作而成的。记得当时还颇有感触:哦,原来休闲度假就是这样的啊。

文化是不可思议的。即便假设殖民地时代就是资本主义的一段榨取财富的历史,而在殖民地所孕生的文化却并没有因为其统治的终结而轻易从这片土地上消逝。即使那是一段在不平等的环境下利益被单方面掠夺的历史,然而其中酿生出的愉悦,不仅给享受一方,同时对于奉献出“奢华”的一方来说,也都带来了深远的影响。这也许是在当地民众的心中切实发现了自古至今的风土魅力和本土文化可为国际化发展做出贡献的丰富价值所在,且这种感受长久留存,
即便外来的力量再强,即使吞噬这片风土的异国文化如高楼般林立,其中显现的价值如果植根于当地特有的文化与环境,那么也会被当地民众自豪地继承下去。
安缦度假酒店初创于巴厘岛,当时的环境氛围完美留存至今。背后为欧美资本的高档度假酒店一如既往地在如何向客人展示当地风土人情上下功夫,不遗余力。而作为对当地的人文优势与市场了若指掌的一方,Adrian Zecha先生一定确信:当以毫无妥协的品质去构想酒店后会发生什么。

第一章 聚焦亚洲
005

如果中国控制了大航海时代

常言道:历史没有“如果”。的确,历史是注重事实的学问,其中容不得轻率的假定。而我并非历史学者,因此我总想尝试:在思考未来时,如以历史为“食量”,倒不妨通过大量设定“如果”,提出单纯朴素的问题,由此捕捉史实的真容。同时还想借此构想未来的故事。
所以在此道出一个假说:如果亚洲、或干脆说中国控制了大航海时代,并先于西方成就了产业革命,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照片:akg-images/Aflo
大航海时代的航海图。让人深感从欧洲大陆到印度航海之热情。《坎迪诺平面球形图》

比如,宋代的中国,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说都是站在文明先列的。纸的发明是在汉代,即可追溯到公元前后,而在以书的形式把积累的知识进行整理,并形成体系;在严格精细的管理体制下对书进行刊发、流通;以及在不靠血脉或家庭背景的前提下完善知识共享平台建设等方面来说,宋代的中国都是出类拔萃的。校阅及雕版印刷也曾以细密严谨的组织化形式得以实施,由此书籍的印刷和流传,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均登顶世界尖峰。在此大背景下,反复尝试“科举”制度,选拔具有卓越聪明才智的人为官从政最终得以实现。就当时的国力而言,由于综合了合理的行政财政管理能力和军事力量,制度的精炼度格外突出,很难想象会轻易出现其他文明能够超越当时的中国。而欧洲此时尚处于印刷、书籍皆无的黑暗中世纪。试想如果在此时代中国对进军海洋抱有兴趣,那么会怎样?而且当时的中国已经发明了指南针(即定位磁铁),想来在宋代应该已经用于航海。
然而,宋王朝却轻而易举地灭亡在北方的金,及蒙古手中。由此改天换地,中国进入夺得天下的元王朝时代。当时元朝曾先后两次派遣大船队赴日。此外,军队也曾远征至越南及爪哇,其扩张势力范围的野心由此可见一斑,但均未取得成功。在元代,中国不过是其属国之一,尽管原有制度得以保持,但到底未获得大发展。欧亚大陆地域宽广,尽管元王朝在此夺得了巨大版图,但内忧外患不计其数,守土也许已经极为勉强。到底元朝未经百年便失力而终。
而之后的明代,特别是永乐帝时代,却对进军海洋极为热衷。受皇帝之命,武将郑和率大规模舰队自1405年至1433年实现了7次大航海。而郑和作为舰队的统帅
,为航海几乎投入了自己人生的全部。最初的舰队由240艘舰船,两万七千人组成,《明史》记载:舰船规模巨大,最大的船全长137米,宽56米,重8000吨(摘自维基百科《郑和》)。

出处:Science Photo Library/Aflo
明代,中国舰队之图。由郑和率领的大舰队在1405-1433年间,共到访印度洋及东南亚的沿岸7次,甚至一部分到达了非洲东海岸。

比照哥伦布的100人船队,船本身也不过郑和舰船的六分之一大小,由此可见明朝船队规模之浩大。郑和船队到访过印度洋和阿拉伯海诸国,到达印度古里(即卡利卡特)的时间要比达·伽马的1498年早了90多年。而且据说在第四次航海中,部分船队曾抵达非洲东岸,即现在的肯尼亚一带。
而明王朝的航海好像只是为了将向远方诸国展示王朝的威严和伟大,并使之向明朝朝贡,而并非是掠夺或实施直接统治。这种朝贡是指谨敬王朝功德,呈送贡品的国交关系。当中体现着中华思想:即不实施殖民地统治、不干涉他国内政;保持他国原有体制,构建向宗主国尽礼数的序列关系。相传作为宗主国的明朝在收到朝贡来的贡品后,会回赠数倍乃至数十倍于贡品的礼品让朝贡国带回去。由此可见,明朝的航海并非为以贸易获利。很奇葩的是,据说后来由于不足回赠,曾限制朝贡。由此而知,为了保全中华的脸面朝廷也是拼尽全力了。也许可以这样说:明代郑和下西洋是彰显天朝威严与操守的进军海洋。据记载,郑和船队带回各国珍宝,以及“麒麟”、“狮子”、“鸵鸟”、“斑马”等奇珍异兽,这成果也算是够奇葩了。

传为由汉典模仿而来的长颈鹿图(19世纪)。
摘于EXPO 2005 AICHI日历《高木春山/本草图说》部分。
摄影:藤井保

反观引领大航海时代的葡萄牙和西班牙,由于地中海的交易受到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统治并限制,因此两国不得不向其他海域寻求海洋交易,有恃王命,向那些海上逃荒者许以重赏,可以说,这两国的进军海洋是用生命赌名利换来的,是一场为了国家利益的肆无忌惮的赌博。如何确定途中的停靠港并确保营养供给;如何对进军海洋做周密筹备;以及如何开拓未知航路,所有这一切但凡有疏漏就可能导致全盘皆输。因此也可以想象:借势而行的做法就难免粗暴。
如果中国循着郑和的足迹,继续大规模船队的航海,最终实现了超越非洲最南端——好望角的壮举,那么会怎样?再如果,明朝的大规模船队较哥伦布更早发现美洲大陆,较麦哲伦更早实现环球航海,并证明地球是圆的,那么世界会怎样?
总体说来,中华思想确有“居高临下”的意味,但绝无破坏意图。因此如果印加帝国、玛雅文明,以及阿芝特克王国也曾被当时的中国要求朝贡,那么也许就不会被灭亡。
再如果明或清王朝时代,在中国实现了产业革命,会怎样?也许可以大胆推测:在中国向欧洲拓展专卖的公司的努力下,世界的红酒标签上会跃动着大量汉字的身姿。

第一章 聚焦亚洲
006

亚洲的挫折

事实上,中国并没有控制过大航海时代。明清两代,尽管科举制度依旧在延续,但持续太久的体制势必引发疲敝。如容我斗胆直言,此时成就科举的知识已经向文化艺术门类略有偏斜,而像工程这样的实用科学极易遭到轻视。但反观西方,兴建大学、图书馆,教育取得丰硕成果,科学认知实现迅猛提升,一派繁荣,由此率先引发工程领域的革命。
继葡萄牙和西班牙后,荷兰、英国、法国利用更加周密、奸猾的办法,将印度和东南亚地区逐渐纳为自己的殖民地。而在此情形下,中国还以相对温文尔雅,或言漫不经心的姿态坚守着中华思想。从明到清,尽管朝代更迭,但中国与其他国家的交流就只停留在了接受朝贡,这个印象值得我们铭记。中国曾信为神明般的中华文明,面对西方的产业革命渐渐失去优势,而此时在鸦片战争中对峙的英国已然拥有了以蒸汽机驱动的炮舰。贸易亦然,西方国家改以资本主义的合理性看待亚洲,并着眼于本国与印度、中国的贸易平衡。
从中国单向购买大量茶、瓷器、丝绸等物产,而反向出口中国的物品却极其匮乏,由此陷入严重贸易逆差的英国便企图通过向清朝出口采自殖民地印度的鸦片来维持贸易均衡。即使在清王朝严令禁止鸦片进口后,西方国家依旧倚仗武力采用各种方法,利用各种渠道向中国贩卖鸦片。
当时如果有联合国针对这种状况进行裁定,那么从鸦片买卖暴露出的贸易胁迫无论是从伦理层面,还是对和平造成威胁的视角,都一定会受到严厉谴责。作为结果,香港被迫并入英国统治之下,这一史实给整个亚洲都造成了深刻的影响。
历史来到2019年的今天,我们依然不得不思考上述史实给亚洲到底造成了怎样复杂的冲击。就像殖民地文化奠定了如今斯里兰卡和印度尼西亚的观光产业基础一样,同时也给英国统治下的香港包括整个亚洲都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影响。

提供:Bridgeman Images / Aflo
被英国蒸汽舰船涅墨西斯号炮击的清军戎克船(1841)

而反观延续了一千多年的日本,这个长期封闭,孤零零“浮落”于东亚一隅的独立岛国,亲眼目睹了从“大化改新”时代一直视为最强的中国在英国的武力压制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鸦片战争始末,被深深震撼。应该说,对变化的察觉,小国日本比大国中国要敏感,影响波及至“核心管理层”的速度也更快。长崎作为“信号传感器”带来海外信息,于是在鸦片战争后不到30年时间里,武士统治下的幕藩体制土崩瓦解,实现大政奉还,明治政府由此诞生。
而当时明治新政府打出的政策,充溢着免遭西方欺侮的过分自保意识,因此走向完全丢弃本国文化而彻底西方化的另一个极端。同时,为了不被欧美列强吞并,就要建立跻身于近代国家之林的存在感,但也正由于这种意识过于强烈,从而沾染上向外膨胀扩张的浓重帝国主义色彩
积极学习西方的科学技术和政治形态,大兴产业,建立不会轻易被侵略的军备,这些均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为此向欧美派遣了包括以岩仓具视为代表的政府首脑,以及留学生在内的使节团。当时日本人的学习意识异常旺盛,领域横跨政治、经济、科学、教育、军备等,极其广泛。而就在这段短暂的历史时期内,日本发生了快速改变。
变化的成果以及实力的提升在日清和日俄两场战争中得以发挥,日本让世界刮目相看,这个岛国貌似已经具备了可以抵抗列强欺压的能力。
之后爆发了震动世界的两次世界大战。在无数诱发战争的原因中,如要指出最根本诱因,应该就在于国家主义以及富国的欲望迅速膨胀蔓延至整个世界吧。两场战争的特点是:依仗技术创新,战法发生了飞跃式变化,同时伴随飞机、坦克、毒气、雷达等新式武器投入使用,造成大量杀戮。二战末期,核武器也被用于战场,世界目睹了大规模的杀戮,同时直面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即,用战争解决纷争只会招致无法挽回的悲惨结局。
自认为凭借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实现了位列世界强国之林梦想的日本,企图在“近代主义启蒙”这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说法上进一步冠以“扬我国威”的名义,终于,把亚洲纳入视野实施霸权的军部暴行却未被政治及外交所抑制,陆续向台湾、朝鲜、以及同属中国领土的满洲出兵,加速实施殖民地统治。
帝国主义,或言殖民主义,是西方列强在把亚洲、南美、非洲纳入本国统治的过程中引发的资本主义欲望的失控结果,若诘问其非伦理性,那么首先应该聚焦于此。
另一方面,中国与朝鲜对帝国主义以及殖民地政策之反抗,与“社会主义”或“民族自立”联系在一起,对这一段发展变化如果有所意识,那么就必须认识到:日本的那段殖民统治历史至今仍在遭受谴责的原因正在于深埋在亚洲人民心中对日本的愤慨与怨恨,因为同属亚洲,日本是唯一曾经与西欧列强一样有过霸权统治行径的国家。
从明治维新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确实以位列世界强国为目标,实施了殖民统治,二战结束,日本沦为战败国,曾经的所有特权也随之尽失。主要城市在空袭中烧毁殆尽,310万人在战争中丧生,在投下的原子弹中,两座城市瞬间消失。

第一章 聚焦亚洲
007

二战后的日本与制造业

如果从产业的视角来重新认识观光,那么先要全面并客观地了解日本于不同的历史阶段在世界上所处的位置及其存在感。因此,我认为要思考“什么是日本的未来资源”,首要在于冷静梳理近代史。稍显冗赘,敬请理解。

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承认战败,而此时日本国内已悲惨不堪。空隙带来的沉重打击并不仅局限于东京大阪等大都市,地方城市也在数度空袭中惨遭破坏。整个国家已几乎是一片废墟。
从1945年战败后的7年间,日本接受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简称“GHQ”)的间接统治。期间,日本政府通过与美国交涉,以及在联合国远东委员会的监视下汇总宪法内容,并于1946年颁布新宪法。其中凸显以下几个特点:天皇只是象征,而并非国家最高权力者;永久放弃作为解决纷争手段的战争;“文民治国”,不容许军人介入政治。
1951年,联合国成员与日本在美国旧金山签订和平条约,并于次年(1952年)生效,由此日本主权回到日本国民手中。当时,美苏对立日渐明显;朝鲜半岛由于东西阵营势力的此消彼长而爆发战争。美国担心随着战况发展整个东亚都有可能共产化,就此想把日本打造为防范共产包围的堤坝,或言西方的桥头堡,美国的一系列行径充分证明了他们的企图。
事实上,日本尽管是独立国家,但却不具备国防手段。由此与美国签订日美安全保障条约,接受美军进驻日本。就此形成“主权在日本,但美国设立军事基地”的格局。这就是两国一直强调“日美联合对东亚的和平与安定至关重要”的理由所在。
当人类掌握了“核武”这种带有“绝望性”的手段后,便试图通过战争来解决矛盾,而这种愚蠢的行为只会导致人类的灭绝。苏联解体后,貌似东西方的紧张局势迎来终结,但中国的崛起,让世界重又倍感紧张。依仗强大的军事、经济实力,一直自诩并对外宣称为“世界警察”的美国,在此“新形势下”渐渐失去曾经的“游刃有余”,一步步调整大方向,陷入“唯本国论”的迷局。而已经显露出“狭隘”和“妄自尊大”的美国想必会给今后的世界局势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
作为裁定国际诸多问题的方法,如果首先采取理性和客观的态度,并由此充分发挥人类的智慧,那么“非武力”应该是最值得推崇的姿态。这一点被明确写在日本国宪法的前言中。然而,处于不确定性日益高涨的世界,面临倒向“唯本国论”迷局的美国,我们必须在设想着美国士兵付出牺牲的同时,慎重思考在远东各国间希望美国给予防卫的愿望中到底报有何种确信,即,作为“文民治国”,永久放弃通过战争解决矛盾,热切拥抱和平宪法的国家,必须在对近代史做出深切反省的前提下,思考应该秉持怎样的未来愿景。

把话题再转回到战后。太平洋战争结束后,在一片废墟中“制造业”引领日本一路走向复兴。日本的石油金属等资源匮乏,于是进口原材料,出口产品的“加工贸易”作为高效振兴经济手段,即“工业”的崛起便成为一种自然趋势。将安全保障交于美国,自身致力于产业振兴,实现跨越式发展,正是这种大环境才促成了战后日本的工业与经济的高速成长。将飞机军舰的制造控制技术转为民用,由此在纺织、造船、钢铁、汽车等工业上,日本均以惊人的速度裂变发展,在经济上取得显著成果。
不敢说每个国家是否都有自身的民族特质,但可以肯定的是:日本人的认真严谨和一丝不苟也许正好与20世纪后半的工业化愿景,即“规格化大量生产”不谋而合。当时,日本以硬件为主的合理生产已趋于成熟,此外,电子化带来控制的精密化、小型化的迅猛发展,而日本的工业化战略又正好契合了这个时代潮流。
如今已是日本制造业支柱的汽车生产,在初期与德国、美国还存在着很大差距,而通过对制造方法、产品品质、以及市场开发方面的不断进取和反复改进,如水流般自然跻身于世界市场,并持续扩展,截至20世纪末,无论是成长态势,还是产品精炼度都已跃升至引领世界汽车产业的高度。
在家电产品和高科技设备方面,日本同样利用电子化实现高精密度,小型化,产品席卷世界,Made in Japan甚至成为世界公认的高品质标志。电子石英表,以其高精度与高价格震惊世界;相机作为精密产品,以其高性能、低故障率驰名全球。
1968年,GDP仅次于美国排名世界第二,东亚岛国无可置疑地实现了向世界经济大国的华丽转身。而伴随着地价飙升,日本也陷入到对经济繁荣的“阵醉”中。
与此同时,形势开始一点点发生变化。经常说泡沫经济破裂是导致日本经济停滞不前的诱因,但事实上并不仅限于此。作为产业创新技术,计算机的进步已开始切实改变着新一代产业的根本,而日本在软件、互联网、数据科学的相互融合领域已经落后于时代。

第一章 聚焦亚洲
008

凝视脚下

尽管日本在经济兴盛期能够有所斩获,但正如产业转型的滞后,日本也错过了将整个亚洲纳入视野的未来愿景,以及本国审美意识的升级。
勾画时代的文明底蕴,也许需要直观再现一些表象,比如戴着明治时期的礼帽,留着西方绅士一样的文明胡,在欧美风的场所举办舞会,夜夜笙歌。每当在照片或画作中见到明治天皇的西装身姿,不禁就会联想到整个明治时代的苦难与激荡,这便是上述表象带来的现实效果。应该承认:倾向西方作为渡过难关的临时手段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如果西方文明率先通过产业技术实现了创新,那么日本就应该学习那些先进技术,但是日本的仔细认真,导致努力的方向倒向连同西方的整体形式以至生活样式的全盘接受。正如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中写道的:明治维新应该学习燃气照明技术,但最终却连同“燃气灯的形态”都照搬了过来,结果导致日本文化失去了在生活中传承下来的独特审美意识。谷崎先生的《阴翳礼赞》不仅对日本隐微细腻的感受性表达了崇敬与赞美,透过感受性,更深切地反映出先生对文明开化中被忘却的日本传统美学的真挚情怀。

提供 : MeijiShowa.com/Aflo
东京站(摄影日期不明)

诚然,文化并不会像消费品或生活资料一样用尽便消失,而是在继承者的感性深处如火种般持续燃亮的存在,又好像基因,具有随人的意愿再现的力量。我认为无论是建筑、庭园、还是绘画设计,包括工艺和生活美学,看似在明治时期发展速度“失控”的日本文化,就如同被雪藏在储室深处的祖先的遗产,而如今已经到了该把它们小心地取出,拂去上面的灰尘,让它们在世界崭新的文化传承里重见光明的时刻。要想从本国文化的土壤中挖掘出可在未来发扬光大的资源,并以此为包括亚洲在内的世界文化实现多样发展做出贡献,我以为恰逢此时。
明治话题稍显冗赘了,再回到二战失败带来的冲击也是一言难尽。战争中的教育可以说没有给老百姓任何思考的空间,目的就是:“举国向战”、“人人向战”。
民主需要前提,即提高人们的教养和思考能力,提升每个人的判断力,并以此实施“洗脑教育”。对此,不少人深感违和并心生抵触。然而在军国势力驾驭政治的异常历史阶段,可以说思考的合理性已经完全失效。
而由于战败,一时间提倡自由和个人主义的美国潮流应运而生,与战争中实施的教育方向形成鲜明的对比,对战后日本人的心理感受产生了深远影响,由此日本人开始沉醉于打败自己的美国。特别是年轻人,从音乐时装到生活方式,甚至人生观和价值观都受到美国的巨大影响。从记事起就沉浸在蔓延已久的美国文化滋养中,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日本人对自古传承下来的传统文化,风俗习惯等感到疏远和陌生。于是不断助长消费文化和流行等所谓社会上的“进步”取向,人们趋向“追新”,负面理解“古旧”。在此背景下,拥有悠久历史沉淀的曾经的日本大有一种将要与战前和战争中的军国主义价值观一起被无情摒弃之势。

第一章 聚焦亚洲
009

开放

另一方面,对欧洲的憧憬与“倾倒”与崇美思潮一道逐渐孕育成型。日本在经历重挫后,开始走向复兴之路,并由此对率先迈入近代主义的欧洲基于合理性在城市、环境、经济、生产、教育等领域付诸的探索与尝试油生敬意,并立志潜心学习。但直言不讳地讲,美国文化充满经济恢复景气后的强烈享乐主义气息,而欧洲则相反,洋溢出在传统与现代理性融合下孕育出的勤奋刻苦、正统严谨的魅力。
如同迷雾逐渐散开,日本应向欧洲诸国学习的要点依次呈现,如:德国,虽为战败国,但早在二战以前就开始在美术和建筑领域留下足迹,逐步孕育出完美的合理主义成果,其中包括给现代美术带来深远影响的包豪斯建筑等;法国,在王室统治下诞生的历史资产被市民革命作为国家资源加以活用和提倡,成为世界各国为之向往的艺术国度;意大利,具有米开朗琪罗作品般奔放的造型艺术之美,并积极乐观地扩大产品制造产业;英国,拥有大学教育的优良传统和办学经验,并不断地向金融和经济领域输送优秀人才。由此,日本再次满怀豪情,求知若渴地向这些欧洲国家展开学习。
美国文化所宣扬的自由和享乐主义精神以及积极进取的姿态给日本人带来活力,而从欧洲学到的现代主义知识成果,则为日本奠定了产业飞速发展的坚实基础。

照片:读卖新闻/aflo
位于银座・三越的日本麦当劳第一号店开张(1973年9月16日拍摄)

但与此同时,可能也产生了对亚洲各国的轻视之心。这是基于将自身战败的原因一味地归结为落后于先进的欧美文明,并对此怀有一种确定不疑的憧憬之情。若换个角度,如果能理性地将亚洲视为一个完整的母体,我觉得或许会从中发现丰饶的未来及产业发展的可能性。
日本孕育的文化,绝不仅仅是现代主义影响的结果。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大陆及朝鲜半岛的先进文化传入日本,人们在对舶来之物怀着质朴的敬畏之心的同时,经过漫长的消化吸收,才逐渐形成了今天日本列岛独有的文化。
造纸和文字都是从大陆传来。其他如律法、兵法,伦理、哲学、茶道、文学以及书画美学,都是自古以来,经过漫长的岁月从中国学来。而对朝鲜半岛的艺术文化,日本人很早就受到诸多感化,比如李氏朝鲜时代的瓷器在近代的日本仍受到让人意想不到的高度评价。
今天的东亚地区仍旧面临着诸多棘手问题,难以单靠列举史实,或是东西思想的对立之类简单的图式就能轻易梳理。对于邻人无需过于在意,也不必在“边界划分”上绷紧神经,至少在文化想象力方面,也许需要一种撤除“边界”的创造性。
当今世界,正在全球化视角下摇摆前行。人们跨出国门游走于世界的势头方兴未艾。在此大背景下,本土化的价值愈发引人注目。因为引导全球化的是经济,越是如此,产生价值的根源才越在文化,本土化的价值也才越发鲜明。原本就没有什么全球文化;所谓文化,就是仅存于本土的固有性本身。
欧洲的殖民统治促使印度尼西亚和斯里兰卡“觉醒”,将自身文化土壤中的精髓化作“价值”贡献给世界文化传承。东亚亦然,在全球文化传承中,也要通过合作和响应孕生出自身价值。这需要对东亚文化的相互理解,并通过教育提高修养。所谓“教养”并非以利益为导向的见解策略,而是一种“开放的知性”。
在East Meets West这一语境之下的“East”并非本国,而必须是整个东方。当超越国家、体制,纵观整个亚洲文化圈时,必将从中发现直至今日依然生生不息的整个东方文化的脉动。
历经30年经济产业的停滞,日本列岛正在从成长期向成熟期迈进,思于此,即感以上述视角静观世态变迁,仿佛一幕大剧,帷幕正在缓缓拉开。如能抛却因跻身富国之列而沾沾自喜,疾步前行的先进经济大国的过往,将视角重新拉回到数千年前,而后再遥想50几年后的未来,在那里会呈现出一个怎样的日本、东亚以及世界呢?日本远离世界中心,地处欧亚大陆最东端列岛的僻静一隅,世界期望日本拿出能保持全球均衡的智慧并有所作为。如今,人工智能开始改变世界,未来难以预见,但即便如此,我依旧觉得在以年轻人为主尚属有限的人群中已开始萌生对未来的展望以及可能性的感知和响应。

第二章 在欧亚大陆东端思考

第二章 在欧亚大陆东端思考
010

让世界绽放光彩的香辛料

我20岁时,第一次游历世界。买了巴基斯坦航空1整年的Open票,经由北京、拉瓦尔品第到伦敦,环游法国、瑞士、意大利和德国后经南斯拉夫进入希腊,在米克诺斯岛短暂停留后再到埃及,并由此飞往巴基斯坦,经陆路进入印度。尽管这一路完全是年轻人的“背包客”之旅,但让我对世界稍稍有了感觉。
我时常会想起在法兰克福品吃过的火腿肠的味道。原本并没有去法兰克福的计划,但从伦敦飞往巴黎的飞机出现故障,导致中途临时滞留法兰克福,乘客也由此获得由航空公司统一安排的酒店住宿一晚。享受到可说是与“穷游”无缘的幸运,连带着这场故障都让人感到欢喜。而次日清晨的早餐让人大吃一惊的,正是那火腿和香肠的味道。 我之前一直以为火腿就是日本生产加工的那种圆滚滚的薄片形状,并且口感清爽,而与之相比,不仅口味大相径庭,就连颜色、形状及用料都极为独特的那些火腿肠,一言以蔽之,尤其辛辣刺激。
上初中的时候,在世界史课上了解到“东印度公司”这家名字颇为怪异的企业。这段史实记载了欧洲人为了寻求香辛料和丝绸等物品,开辟了东方贸易航线,将东南亚国家变为殖民地,同时成立了股份公司,将大量香辛料装船运往欧洲,积累起巨大的财富。然而,在当时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年看来,所谓的”香辛料“,也无非是胡椒粉、肉桂,以及丁香和肉豆蔻,为何令欧洲人如此疯狂,甚至不惜冒着恶劣天气出海的风险也要据为己有,实在是无法理解。
坦率地讲,当我在法兰克福品尝到那辛辣风味的火腿时,依旧无法理解。但后来在世界各地旅行过程中,我开始懵懵懂懂地明白,在历史进程中,世界曾有过怎样的价值流动。品尝欧洲各国料理时,每每拿起餐桌必备品——大孔眼的胡椒粉调味瓶用力摇晃,或拧动大号香料研磨瓶时,才逐渐领会到欧洲人为什么会对“胡椒”着迷。进而联想到大航海时代以前的欧洲,仅能从陆路获取极其少量的香辛料,想来那时的食肉文化一定很煞风景。由此不得不承认:胡椒可畏。
另一方面,“辣椒”反倒不是产于亚洲。南美秘鲁一带为原产地,在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后,经由欧洲人之手被带到了亚洲。在当今世界,一说起最辣的料理,就会想到中国的四川、湖南、云南一带,或印度和泰国。在煮沸的锅中翻滚着宛如地狱之斧般的辣椒和山椒的四川火锅,由混合多种香辛料的印度香料(Garam Masala)做成的印度咖喱,在辣椒猛烈的辛辣基础上又混有香茅酸味的冬阴功汤等,写这些文字时都能感到舌尖好像要冒火;而据说这些中国内陆地区以及印度、泰国,却是世界范围内辣椒最晚传播到的地方。
同是香辛料,辛的风格却多种多样。胡椒是刀刃锋利的“锐利”辣;山椒是令舌头麻木的“麻”辣;辣椒是像燃烧般的“热”辣。四川也好,印度、泰国也罢,在进入大航海时代之前还没出现辣椒,也就是说,那时还没有那份充满灼热感的辛辣味道,这实在令人意外。
换言之,世界各国一边互相交换各自“没有的东西”,一边又呈现出独特的文化。世界的交流并非混合后走向均质化。像印度的Masala及四川的火锅在加入辣椒后,才得以个性鲜明。而法兰克福的火腿肠也一样,采用从亚洲传来的香辛料后,逐渐成为百姓生活所不可或缺的食物精华。
不仅饮食如此,文化亦然。中南半岛及印度尼西亚等曾经处于欧洲列强统治下的殖民地各国,吸收了从欧洲传入的文化、技术和欲望,展现出独有的成熟魅力。印度尼西亚的巴厘岛、斯里兰卡都是这样。
日本的外来文化催化剂——“香辛料”,首先是明治维新时期的欧洲文化,其次是战后的美国文化。这一点正如前文已阐述过的那样。更进一步地讲,对于今后将成为日本重要产业的观光业来说,将进一步凸显日本独特性的催化剂又会是什么呢?我认为它或许是一种所谓“luxury 高品位”的价值观。

第二章 在欧亚大陆东端思考
011

何谓“luxury 高品位”

从古代到中世纪,价值的顶点都有“王”的存在。虽然我对谈论这种盛气凌人的话提略感抵触,但当我思考世界性的未来观光,觉得有必要整理下所谓“价值”的来历,所以还是想总结性地阐述下个人的看法。
要统率一个被称为国家的庞大机构,就必须拥有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统治力,可以想象国家需要一个绝对秩序的象征。也就是说,一国之王是因为有存在的必要才得以诞生的。即使在国王诞生的初始,是因为某一个个体拥有超常的智慧或武艺,不断在战争中获胜,最终统率大众得以君临顶点,但从结果来看,在古代及中世纪的社会中,比起王的“能力”,王的“象征性”更为重要。虽然理想上国王应该是英明的,但我不忌讳别人误会地说,其实暴君也好昏君也罢,幼年的君主也好赤身裸体游行的国王也罢,其实都没有所谓。关键在于王要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拥有可以统治一个庞大机构的价值支柱,具体到这种象征性的表现,则是王看上去像个王,能做出有君主样的行动。总而言之就是王曾经确实起到了王的作用。所以王曾是一种十分清晰的“记号”。
比如古代中国的青铜器,表面覆盖了密密麻麻的复杂图案。虽然器具早已生锈浑身青绿,悄然散发出的风采令人无法不联想到人类历史之悠长,而那些堆积在一起的密集图案,则带有某种不得而知又不可思议的气场和向心力。令人仿佛感到这些密集的图案莫非就是一种记号,代表了“王”本身。
青铜器在刚刚诞生的一刻应该就像一枚崭新的硬币,闪闪发光,带着威严的光芒。青铜器常被作为“祭器”,无论用在什么仪式上,都应该起到了象征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的作用。它被呈现在人们面前,展示着“身怀绝技者要耗费众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到达的高度”,让身份低下的人不得不惧怕它的威严。
不仅是青铜器,中华民族的帝国装饰,随处充满了彰显帝王威严的庄严图案。中国以外的充满至高无上统治力的地方,都出现过类似的密集图案。比如印度莫卧尔帝国的皇帝沙·贾汗为纪念他心爱的妃子所修建的泰姬陵,寻遍东南西北,收集了成千上万的彩石,以精密无比的镶嵌工艺装饰着建筑表面。在伊斯兰的世界里,清真寺的建筑内外也被高度密集的几何样式所淹没,其超乎异常的密度似乎体现了伊斯兰教之权威。甚至令人偶尔感觉,这些装饰已经超越了图案的美丽,向人施以威压。密集的图案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就代表了一种示威,亦或是对争斗的压制。就像是一个人全身刺满了刺青,自带“威胁”,发出“你敢反抗绝无好下场”的无声恐吓。

希克斯罗图福拉清真寺(伊朗)

欧洲也一样,在绝对君主制的时代,巴洛克、洛可可这些繁复的装饰样式被设计出来,使国王的威风熠熠生辉。基督教会作为信仰的象征,同样代表了戒律和道德,需要不断呈现神圣不可冒犯的威严,因此一直以来在以哥特式样为代表的宏伟建筑上投入了巨大的精力。王侯贵族坐的椅子有一种叫做“猫脚型”的椅子腿,有着优雅的曲线和弯曲及各种细节,与其说是用来坐的道具,不如看作是一种暗示了高贵身份的记号。
人们向往王宫,感受到教会的荣耀,也将布满装饰图案的室内装饰品和家具、华丽的吊灯作为一种荣耀而继承,为了让自己的生活中也能分享到一份荣光,人们制作复制品或是采用了部分装饰。在历代王与国铭刻而成的漫长历史中,人们对“luxury 高品位”的憧憬,就像滴滴答答的石灰水经历了良久的时光终于形成了钟乳洞一样,作为一种人们默默仰望的价值,也被一点点地刻在人们的世界观中,被逐渐培育起来。

凡尔赛宫 镜厅(法国)

自然,在华美的装饰中,也产生了洗练与克制,甚至派生出了优雅这种谨慎谦恭的样式,但平民的憧憬却永远朝向以王宫为最高点的盛大装饰。由于王的力量和权威已成为一种固有的形式,即使在普通大众早以成为了生活主人的今天,人们对“luxury 高品位”的憧憬,依旧根深蒂固。

第二章 在欧亚大陆东端思考
012

古典与现代

然而王的时代走向终结,伴随着西方爆发的“市民革命”,世界开始迈入近现代社会。由此,社会通行的价值核心由“王”转向普通民众,换言之,老百姓成为新社会的主人翁。想来,法国大革命爆发于18世纪末,迄今也并不十分遥远。“合理性”思维渐渐在新社会得以普及,认为无论是人工建筑,还是家具或日用品都应该省去过分雕饰,减少不必要的浪费,以最直接的方式将材料、功能、形态联系在一起。这也就是所谓的“现代主义(Modernism)”
一直“效力”于王侯贵族的建筑及日常用品,慢慢变得“柔和”,风格自由,无论是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未来派、分离派(Secession)、荷兰风格派(De Stijl),亦或是孕生自包豪斯(Bauhaus)运动的崭新造型和设计视角;还是以勒·柯布西耶 (Le Corbusier)和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Ludwig Mies van der Rohe)为代表的现代建筑大师所打造出的空间,无不闪耀着从“权威”和“样式”彻底解放出来的理性光辉,散发着巨大气场。

此外,除市民革命外,产业革命带来的技术创新陆续在欧洲兴起,由此导致世界财富一时间集聚欧洲及北美,“luxury 高品位”的主宰者也由“王”转至企业家或富裕阶层。日语里有个词叫做“成金(引申义:暴发户)”,意指平民百姓通过努力或运气,入手大笔财富,并利用这些财富为自家大手笔购入宅邸,行动坐卧俨然以前的贵族阶层,对此,借日本将棋中的“步”(译注:相当于中国象棋中的“卒”或“兵”)摇身变为“成金”来形容“一朝得道,平步青云”。西方好像称作“nouveau riche(亦指暴发户)”。无论哪种称谓,都能从中感受到对获得财富者盲目追求“luxury 高品位”的讽刺意味。换言之,尽管社会机制改变了,但好像人们对曾经“权威”的憧憬意识还依然根深蒂固。富裕阶层向往代表王权的“奢豪”,而对此冷眼旁观的普通百姓,也许一直都视权威具有某种单凭财富无法轻易获得的价值,对其也只有默默地敬仰、敬畏。
假使人类仅凭合理性即可生存下去,那么现代主义(Modernism)的潮流已展现出吞噬一切的势头,纵观当代欧洲各国,真切感到:高楼林立的高科技都市固然令人惬意,而在古老的城市街区,和穿越历史被守护至今的残旧街市中,价值“中枢”不是依旧生生不息吗?

教会的尖塔耸立在城市中心,分管土地秩序的领主城郭成为地域的核心地标,平民百姓慢慢接受这种形式,由此形成各自的家居、广场、集市、繁华街道,延续至今,其中融汇着人们历经时间,在日常生活中积累的睿智,单凭合理性也许很难将其彻底更新。也正因此,全世界人民对于古典主义的向往也才超乎想象的根基牢固。
每年在家具标杆城市——意大利米兰都举办大型家具展(Milano Salone)。作为当代设计师,受新设计思潮吸引,曾多次到访此展,但即便是在这个意在求新的高端展会上,放眼望去,“覆盖”巨大展场的家具中也多为“古典风”,或是基于古典风格的展品,而彻底摆脱古典主义桎梏,单纯追求“现代风”的展品却并不占优势。家具之都针对全球新落成的酒店等所谓“大宗需求”举办该展,其中自然也反映出全世界酒店趋向保守的趣味偏好。

经历现代主义萌芽阶段,德国的包豪斯促使两种设计思想“齐头并进”,而之后,在外部环境形成中,合理性思维在全球范围内获得爆发式拓展。尽管如此,普通民众对富裕生活的憧憬还依旧保守,而且这种趋向在富裕阶层中尤为显著。
当资本和财富成为驱动世界的动力时,也许王宫的“符号性”就会转向依附于富裕阶层的豪宅或酒店。在酒店,几乎每天都会举办婚礼,宴会,派对,它已经成为人们尽享美酒、美食、时装和社交的光鲜舞台。
人们想在这里度过令人钦羡的时间;有钱人希望将之据为己有。想创造美是人类共同的愿望。

第二章 在欧亚大陆东端思考
013

日本的酒店,缘何囿于“欧式古典”

不难理解:欧洲人视曾经王侯贵族的趣味为传统,并向往怀恋其风格,这也许是历史使然。但反观日本,为何知名酒店也都趋向于“欧式古典风”呢?
原因也许是:首先在国际舞台,高调表现一国文化绝非雅士之举。完全不顾及国际大环境,一味展现本国风格,会让到访者略感厌烦。因此就要求“国之门面”的酒店要兼备普众风格,能让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体验到“宾至如归”的感觉。酒店的服务宗旨是让入住客人放松,心情越快,倍感舒适。因此就不能要求来自异国的到访者也像日本人一样:进门拖鞋,在榻榻米上铺上垫子落座。不能说这是日本的审美观,就强行施加给客人不必要的紧张感,或者更准确地说:日本人认为“以对方的形式风格款待对方”也不失为是一种谦逊的美德。
此外,日本人自身揣摩研习西方文化,并以此为教养。而作为践行者的日本酒店一直扮演着“行为楷模”的角色。酒店深谙待客之道,特别是对来自异国他乡的客人。日本人认为不了解刀叉的使用方法,以及西方的用餐礼仪是一种耻辱。如“喝汤时不能发出声音”,“就餐时餐巾的正确用法”,以及“斟酒方法”等,每当回忆起在遇到与自己生长环境的文化存在差异的习惯礼仪时心中的那份惶恐,就不得不认识到酒店在国际化教育中起到的巨大作用。换言之,较之日式,首先全面并深度掌握西式,并加以再现,这既是日本高档酒店被赋予的使命,也是一切践行的前提。涉及内容极其广泛,不仅局限于用餐礼仪,还包括应对各种场合的服装,及其相应的穿着整理方法,仪式宴会的承办方式,西式的行动坐卧、举手投足,服务项目的委托方式,承接方法等。而西方文化和思想一旦渗透“骨髓”,则日本酒店的存在形式就难以轻易改变。这倒也并非是要取悦于西方古典,而是其所承担的职能角色在长期发挥着功用所致。
然而也要认识到:无论到访哪个国家或文化圈,点燃人们心中“感动之火”的一定是深感自己得到了对方携该国的文化精髓奉上至高礼遇的瞬间。诚然,率先实现了现代化的西方确实占有历史优势,但文明的均衡终将到来,那时,不同文化定当平等,彼此并肩携手,发挥各自独特性,让世界散发出丰富灿烂的光芒。想至此,不禁对以谦逊之心让本国文化为世界贡献力量的态度心生感动。

以上的想法不断萦绕脑海,再回想到诸般完备周到的日本旅馆,每当此时,从心底就会涌上一股不可思议的热流,仿佛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欲望,无法抑制。
希望有机会将孕育于欧亚大陆东端岛国,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找寻不到的文化独创性进一步打磨,充分准备,静待时机,奉献给世界。并期待在日本默默守候,由此证明:只有文化的多样性才能有助于世界实现丰饶。
明治,已渐行渐远。那个时代的文明开化确实如巨大陨石落地般给日本带来强烈冲击,且其影响一直延续至今。看一看天皇和皇族在出席典礼时穿着的礼服即可了解:“明治”作为传统的一部分仿佛已然“根深蒂固”。然而无论是日本还是整个世界都在不断变化。产业格局也正迎来“大变化”的关键时期。这不正好是应该从无意识间被灌输的崇洋思想中觉醒的最佳时机吗?
如果说酒店对于文化而言承担着教育功能,那么由衷希望接下来日本的酒店能够成为传授日本文化而非西方文化的场所。这一点并非针对来自异国的游客,而是指在日本人本身。可以说,日本人对于日式风格的意识已渐渐淡薄,也不再珍视凭借本国独有特性礼遇世界的那份骄傲。在此情形下,一旦带有激发觉醒之影响力的日式酒店出现,我想那一定很有趣,您觉得呢?

这里的“日式”,并非仅在家具用品、纺织品、摆放品、装饰物等表面做文章,而是从与土地和环境息息相关的建筑本身的存在形式,以及构成客房和酒店空间的基本语境,具体到床上用品、桌子、沙发、浴室、洗面台等一系列用品入手,直至大堂、宴会厅、餐厅、图书馆、SPA等公共设施,即在所有的空间语境中,以让来自全世界的客人能够享受到贴心舒适的功能为前提,毫不犹豫地注入日本的审美意识。其中自然也包括“待客之道”的具体方法。
“吃荞麦面要出声”,如今正是将这样符合常理的想法积极向外国人进行说明的绝好时机。还比如,寿司要用手拿着吃。当然距离这一天的到来还要稍待时日。酒店亦然,也许会从“小事小物”开始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第二章 在欧亚大陆东端思考
014

辛德勒住宅”

经常听到关于以桂离宫为代表的日本传统建筑曾经给予包豪斯的创始人——瓦尔特·格罗皮乌斯,以及同时代的布鲁诺·陶特等建筑大师以新的创作灵感的故事。只是当时日本建筑界的领袖们好像对这些大师们的评价略感刺耳。
据说这是因为当时引领建筑界的日本现代主义先驱们一直自诩日本才是建筑发祥地,就算得不到西方现代主义特意的评价,也依旧拥有足以让世界丰富多彩的建筑资源宝库。忘记是在什么上面读到过上述逸闻,只记得自己当时还觉得:也许真的是这样,并对这种论调颇为认可。伴随着国力充实、经济成熟,自然会流露出一种情绪:即便得不到外国人的盛赞,日本依旧未被西方文化的浪潮吞没,而迷失自我。
而今天,当我们重新思考这个问题,隐约觉得“双方”对日本传统建筑的理解方式好像存在着微妙差异。当年陶特、格罗皮乌斯,以及弗兰克·劳埃德·赖特从日本传统建筑中获得的崭新冲击,与日本的建筑师们认为的日本独特性之间是否存在着些许错位。
明治维新以后的日本建筑中镌刻着与现代主义格格不入的历史。当时的建筑绝没有如今的“轻盈感”,而是要背负着国之使命,在建筑被赋予如此定位的时代,在意识中时刻留意着传统与西方现代主义相克的同时从事建筑设计,会孕生出怎样的纠葛。试想当时,身处现代主义浪潮中,在殚精竭虑地学习掌握西方现代主义建筑发展历程的同时,思考日本的自我认同,并不断摸索自身独特建筑存在形态的建筑师绝不在少数。不仅不少,明治维新后,更有众多的建筑师将自己的职责与日本的国家愿景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辰野金吾、村野藤吾、吉田五十八、堀口舍己、山田守、前川国男、坂仓准三、吉村顺三、白井晟一、谷口吉郎、丹下健三、菊竹清训、黑川纪章、原广司、矶崎新、安藤忠雄、伊东丰雄······。在毅然将航向转向现代的日本,通过建筑这种鲜明直观的语言,不懈探索日本未来愿景的建筑师层出不穷,在他们的作品中能够感到纠葛、兴奋、使命感以及自己应有的立场,回味无穷。
但是,曾给于陶特、格罗皮乌斯,以及赖特以震撼,经由日本建筑体现出的现代主义印象,与日本建筑师身体力行所展现出的建筑作品之间还是会让人略感不同。这也许并非诠释方法和思想的问题,而是围绕一种文化彼此立场的差异,即关系性方面的问题。对此请恕斗胆直言:西方的建筑大师们是站在欣赏、享受异国传统建筑的立场上,即以“客人”的视角审视日本的传统建筑;而日本的建筑师们无一不是以“主人”的视角凝视、思考建筑,并欲将整个日本真实呈现在当时的文化背景下。差异也许就在于此。

在美国洛杉矶有一座名为“辛德勒住宅”的建筑。是建筑师鲁道夫・辛德勒自建的家宅。辛德勒生长于奥地利犹太裔中产家庭。曾于奥地利学习建筑,之后移居美国。曾以洛杉矶为根据地设计了众多现代住宅。师从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由于接手了东京帝国饭店的设计工作,赖特曾往返于日本与芝加哥之间。期间,辛德勒一直主持着芝加哥赖特建筑事务所的运营,并为应对新业主的委托而移住洛杉矶拓展工作。“辛德勒住宅”就是在移住洛杉矶时设计的。当时辛德勒正值新婚,除了自己和妻子,还有合伙人的建筑师夫妇共同住在这里。两家人共享厨房和淋浴等上下水设施。
记得是在到访洛杉矶时,经人介绍说:有一处日式住宅,于是便随意前往参观。最初只是对这座住宅直接捕捉到日本的传统精髓而深感敬佩,但并没有特别介意。因为在世界各地都有所谓“受到日本影响”的建筑,数量甚至超乎想象。然而时间过得越久,而且伴随着自己对房间数偏少的日式酒店的存在形式愈发感兴趣,就总会想起辛德勒住宅。
辛德勒住宅的特点是:“向外开放”;屋顶和屋檐偏低;空间结构部分,不单是地面和墙壁,包括经过精密设计的家具在内,所有造型都体现着“垂直”和“水平”的设计意识,完美体现了日式的“均衡感”。
如果是为了反映日式情趣而建的住宅,那么我也许会抱有完全不同的印象,而这座住宅单纯是为了自家而设计,这一点让我记忆尤深。

的确,即便是在洛杉矶的光照中,低矮的屋檐也能造就出让人心绪沉静的印象。让人感觉:低檐所笼扩出的外部如庭院般与内部浑然一体。据说这座建筑中的庭院与其说是“外部”,倒不如说被预先定位为“居间”(译注:日式建筑的“起居室”)。
相当于二层的部分,并未与外部隔断,而是被设计为开放的卧室。想来这样的设计还应该拜加利福尼亚冬暖,雨量极少等气候条件所赐。设计构思不禁让人再次意识到:如果真心想把日本的建筑融入自己的生活环境,原来还有这种风格。特别是留意“垂直”和“水平”设计的家具,尤其让人兴趣盎然。在体现着“垂直与水平之间轻快的连续性;以及将低矮的屋顶和屋檐低矮的开口部所笼扩出的外部作为庭院引入内部”的日本建筑特色的空间中,饱含曲线元素的家具会显得不协调。没有所谓“正面”、“侧面”、“背面”,完全呈垂直和水平状态的桌子、椅子、沙发,靠椅等家具顺其自然地,或言被“理所当然”地配置在辛德勒住宅中,直面此景,说实话:确实出乎意表。
而且在所有空间中,完全找不到日本的工艺细节。由此不会让人感到有意抹去“和洋折衷”痕迹的刻意,并能够自然体尝到日式空间带给人的舒适和愉悦。

无从知晓辛德勒是如何参与帝国饭店的设计,或是从日本的哪些传统建筑得到触发,但毕竟辛德勒住宅作为自家,即自己居住的建筑,换言之,从“客人”或“用户”的视角咀嚼日本建筑的精髓,并将之呈现在了世人眼前。应该说,这座住宅充分再现着富有“轻盈感”的日本风格,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历代日本建筑师所背负的那份“沉重”。

第二章 在欧亚大陆东端思考
015

“外来”的视角”

在此想再提及一下Adrian Zecha和安缦。私下里我有些怕安缦度假酒店落地日本。这是因为:以“日本之力”迎待世界的酒店形式,日本人都尚未实现,我担心会否被安缦抢先展现于世人面前。

也许有人会说:不必担心,只是笔者不知而已,其实在日本已经有很多值得一看的酒店。当真如此,那也许就真是我孤陋寡闻了。亦或是看法不同吧。我一直觉得:日本文化的真实性与价值在当今世界的文化传承中蕴含着极大潜能。也正因此,我对现状几乎无法认同。我既担心日本文化的极大潜能会借包括安缦在内的“外来”视角以完美的迎待之道得以展现,同时对此也做好了思想准备。这种矛盾心理完全源自:日本人对本国文化的严重误判以及自信的缺失;还有战后七十多年来,在不断向工业立国转型的过程中对观光产业期待度的降低以及眼光的匮乏;尤其是对自己作为创意设计师没能应对时机营造时运的不作为感到追悔莫及。

关于安缦创始人Adrian Zecha的生平和经历在前面003章节中已简单介绍过。生于印尼的殷实之家,在殖民地文化熏陶下培养的感受性赋予他可以巧妙构想出服务存在形式的才能,从而将本土文化,特别是亚洲文化贡献于世界文化传承。

据说Adrian Zecha在创立安缦之前,曾做过香港丽晶酒店的经营合伙人。丽晶酒店,仿佛浓缩了香港,这座亚洲国际城市的全部魅力,其存在感至今仍留有鲜明印象。酒店建在维多利亚湾突出的一隅,香港岛尽收眼底,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所有客房全部是配有宽大窗户的海景房,一整天面对交错而过的行船也不会厌倦。记得让自己深受料理底蕴触发,味觉终于找到“登堂入室”之感的也是这里的广东餐厅————“丽晶轩”。入口处富丽堂皇,待客服务大气磊落,正所谓浑身上下都高涨着东西方融合的丰富与骄傲。我是1990年前后住过这家酒店,当时还让我意识到东京————这座正陷于泡沫繁荣中的城市在待客服务上的匮乏。

丽晶酒店由罗伯特·伯恩斯在其全盛时期倾情而建,他曾将夏威夷的卡哈拉希尔顿一手打造为超一流酒店,被誉为罕见的酒店奇才。据说Adrian Zecha曾作为合伙人参与酒店经营。但遗憾的是,丽晶酒店被卷入泡沫时代的日本金融动乱,1992年伯恩斯无奈退出。“丽晶酒店”于2001年更名为“香港洲际酒店”(InterContinental Hong Kong)

以上经过在山口由美女士的《安缦传说》一书中有详细记载。在经历了丽晶酒店后,Adrian Zecha在泰国普吉岛建造了他的第一家安缦酒店。而追踪朔源,在启动香港丽晶酒店的大约20多年前,据说Adrian Zecha曾在日本度过整整两年时间。

成长于殖民地文化熏陶中的Adrian Zecha,曾作为美国TIME LIFE公司的日本驻在员,之后在香港创立了介绍亚洲新闻与文化的《Asian Magazine》和《Orientations》,由此对亚洲文化和信息逐渐熟悉。《安缦传说》中详细解读了Zecha的事业形成和发展脉络,其中关于参与丽晶酒店的经营,直至后来创立安缦的整个经历,有很多东西值得深思。Zecha准确掌握欧美顾客对“奢华”和“异国情味”的喜好,同时又精通亚洲,而且还了解日本。

据说Adrian Zecha在被派驻日本时期,曾担任TIME LIFE公司的销售部长。当时正值1956年到1958年间,尽管已经度过所谓的战后期,但当时日本的生活状态还绝对谈不上奢华。酒店也提供不了高大上的空间和服务。据《安缦传说》记载,当时Zecha经常到访一处叫做“三浦半岛别墅”的地方。书中记载基于详尽采访和取证,据说这座设施是在日本生活了21年的美国西海岸摄影师Horace Bristol让日本的木工在浜诸矶这个地方建造的14栋别墅。据说从建在临海高台上的建筑物可以清晰远眺富士山。

其实由于工作关系我曾经构想过在三浦半岛的“荒崎”这个地方建造酒店。因此记得这里在地理位置上的特殊性。从海岸线复杂,海岬、海岔重叠交错的半岛西侧临海大道确实有若干场所可以看到富士山。

通过《安缦传说》中登载的照片可以看出Horace Bristol的别墅具有典型的日式空间特征,但同时格局样式又与穿鞋入室和使用西式椅子的生活十分契合。让人不禁会联想到辛德勒住宅。看上去就好像真实再现出“住客”眼中“理想的日本别墅”形象。辛德勒住宅建成于1920年。而据说当时的Zecha每逢周末都会带着女朋友驾车外出,由此推算,他应该是在1957年前后迷恋于此。当时已经度过了二战后的非常时期,日本正逐步迈入和平进程。《安缦传说》的作者将这座别墅视为安缦度假酒店的参考蓝本。这点也许正好切中要害。因为日式建筑确实作为尽享日本景观和风土的最佳空间,面向异国民众而建,换言之,让人深感所谓“最初的日本酒店”原型就坐落于此,即便,它是作为外国人出于享乐而体味日本的空间。这里感受不到“主人”迎待异国客人时的那份刻意凝重,以及背负国家使命的建筑师身上那种过分“振作”,只觉得一切顺其自然,而且稍疏于操守的日式空间的精妙在国际文化传承中得以充分发挥。

很遗憾,如今Adrian Zecha已经不在安缦了。而酒店经营通常会随着股东意向和资本运作发生变化,因此无法确定缺失了Zecha之后的安缦是以怎样的理念运营、拓展。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对在日本构建安缦度假酒店抱有某种恐惧,这完全是因为对安缦创始人Adrian Zecha的影响力心存敬畏,因为他毕竟在年少时深受殖民地文化熏陶,而且深知欧美意见领袖们的喜好,同时了解日本文化的潜力,并坚信基于丰富的过往经验,他一定可以构想出适合日本文化的酒店。

但结果是,当见到建成于东京、志摩、京都,及其他具有代表性场所的安缦集团酒店后,说实话,我稍稍放心了。酒店水准都非常高,日本元素的融入方式也很巧妙。安缦伊沐(Amanemu)大胆参照伊势神宫的设计,冷水和热水的搭配堪称完美,但都不是我所“怕”的酒店。

恕我直言,构成客房和大堂的空间语言,全部植根于源自欧洲的酒店风格,而并没有孕生出日本独有的空间设计语言。床是床,沙发是沙发,桌子是桌子,外观设计都显示着日式风格,但是距离由日式审美孕生出的空间语言还相去甚远。而这些,如果还是Adrian Zecha率领的安缦团队负责,会呈现出怎样不同的结果呢?

那么,所谓日式空间设计语言到底是什么?如何才能实现日本的奢华呢?接下来必须要进入正题了。就此,我的想法如下:

说到日式,绝没有一丝“煞有介事”的成分,比如强调榻榻米的客厅、座垫的摆放方式,或是寂寥的风情等。酒店,说到底要提供国际化空间,与旅馆在服务层面具有本质区别。单就“休息/用餐/就寝/工作”这几项普遍性活动而言,是否可以具体呈现出该国的审美意识,这一点尤为重要。进而言之,我甚至认为:针对老生常谈的“奢华”课题,也许日本的答案就蕴含在其中。具体围绕以下几点:

・内与外的疏通
・空鞋的处理
・休息的核心
・空间的多义性
・垂直与水平
・角落与边缘
・冷水与热水
・天然材料的使用方法
・艺术的搭配方法
・配花
・洗手间的美学

针对以上课题,如何给出具体答案,我会尽己所能。接下来按顺序一一道来。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16

内与外的疏通

室外与室内自由连通的居住感受,曾经是日本自然风土中的生活智慧。传统的住宅不仅需抵御冬日严寒,更要战胜夏日酷暑。每当天气晴好之时,檐廊(译注:日语称为“缘侧”)这种身处室内与室外相通的设计,及由此带来的开放式空间都令人心旷神怡。因此,如果将日本的自然风土通过建筑加以琢磨・诠释、打造出一个待客空间的话,我认为或许首先该思考的是内与外的疏通。
低空飞行介绍的“TENKU”别墅群,就是基于上述想法而建成的酒店。“TENKU”占地面积广达3万坪,地处群山,可望见雾岛连峰,酒店设施只有5栋木制别墅。店主田岛健夫先生独自开辟出广大空间,若说到奢侈,实在难出其右;在此,甚至会让人提出“可度过怎样的时光”这样颇具“攻击性”的设问,而这也正是此处的魅力所在。
各座别墅都带有宽敞开阔的木制露台,在群山怀抱之中,仿佛置身于空中,悠然而生出无可比拟的感受。富于自然起伏的地形,经露台木板的直线形状分离开来,更凸显出其景致之美。记得当时我曾向田岛先生草草提议过:室内摆设,比如躺椅、浴缸、淋浴等如能尽量放到室外,而室内只保留最基本的用度,会怎样?没想到这些建议竟然都实现了。

向着远景大胆延伸的露台,仿佛尽情享受山间空气的乐园一般。浴室则安装于露台的一角。当浴缸里放满热水,天空倒映其中,美景毫无违和地绵延至雾岛连峰的空中。曾有人赞叹这里的景色是“不着寸缕”,的确,这里也许真的能令人放心袒露自我。沉浸在这“天空浴室”里,可感受到全身心都沉醉在整个风景中的快乐。
露台各处都开有洞口,从中向上伸展出茁壮的树木。周围有草坪和菜园,风中摇摆的树枝上挂着吊床。在矩形遮阳伞的美妙投影下,并排布置着木制躺椅,身着触感舒服的棉质浴衣在此平躺休息,触手可及之处还备着放有冰镇香槟的镇酒冰桶。入耳即是穿过山间的风声,以及蜜蜂拍动翅膀的嗡鸣。
同样在低空飞行介绍的酒店设施“安缦伊沐Amanemu”,从客房可以望见志摩海的露台也拥有美妙的开放感。精心配置有木制门窗隔扇,全部打开后似乎感受不到门扉的阻隔,这宽大开口使客房与志摩的静谧海景成为彼此相融的空间。这里,建筑工艺细致周到,材料及门窗隔断等严丝合缝、整齐利落,让人倍感舒适。
这间酒店为客人提供的是只有亲身来到纪伊半岛一隅才能体会到的无上静寂,是沉睡的志摩海景。通过室内与室外的连通,畅享到这静寂与海景布置,从中展现出设计师Kerry Hill Architects的满腔热情与高超才能。

2019年,“太阳之家”作为无印良品之家的作品发表,我当时负责了概念细节的监修。一层建筑最为重要的地方还是在于室内外的疏通。带有宽敞的木制露台,室内地板与露台木板没有高差,平整相连。虽非木制,但宽大且性能良好的隔扇有三个,打开后门扉刚好可以全部收纳至墙壁里。由此,当打开全部门扉时,房间就和庭院的木板成为连在一体的空间。
餐桌的桌角装有滑轮,桌上备好饭菜,这时如果心血来潮,还可以把餐桌移动至室外的露台上,滑动便利。也就是说,在风和日丽的假日,在庭院里即可享受树木枝叶的美好。室外的露台四周还向下挖有楼梯状的火炉,可以享受烧烤的乐趣,或围着火堆饮酒作乐。

这里虽被设计为住宅,但也可作为独立别墅广泛使用,如果再加上大堂休息室、SPA、高级餐厅、咖啡阅读室等公共空间,也足可用于功能性酒店,在此尽享自然景色之美。
由于是在无印良品的思想基础上拓展的构思,因此所有创意极为简洁,而如果将“馈赠”以尽享当地的自然风土为核心,那么“奢侈”就不能单纯一味地归为质朴。
思考将酒店的丰盛、当地的恩惠以最好的形式呈现给到访者,并为此而进行准备,也就是说,如果思考该如何与环境融为一体,在日本自然风土中,内外的疏通是重要的。这么说可能有些武断,由于近代建筑发展于德国那样的北方寒冷地区,因此在无意中,住宅的性能逐渐侧重在阻断室外与室内的隔热性能。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所构思的钢铁与玻璃的建筑,使居住空间向着天空,即向着垂直方向发展,将有节制的舒适带入将自然阻隔在外的室内,由此获得成功。对此我无意反驳,只是用墙壁及窗格将内外相隔,就无法体会到自然的乐趣。最终,对自然的感受也会逐渐变得迟钝。
在先进科技激流勇进的背景下,对于居住的形式,也该轮到由亚洲来提议。可畅享由天然素材及不同土地的自然环境所带来的恩惠。意识到开放性及内外相通的空间设计,不仅带有日本风格,还充满了南方性质或者亚洲季风性质。有人认为,阻隔内外的理由,不是防寒保暖,而是抵御蚊虫入侵,这种想法虽也不容小觑,然而在我的想象之中,那种连蚊虫入侵都可以预防的精密细腻的科技,或许正可以在此类场所发挥作用。
过去,在由透风的木制窗门及上下开合的板窗作为空间隔断使用的屋内,日本人靠往火盆里添加炭火取暖过冬。夏天,将木制窗门换成芦苇编织的拉门,窗户大开,再挂上遮阳的帘子,就兼顾了通风和保护隐私的功能。我认为,今天从“奢侈”的角度对这一旧时作法进行重新审视,正是将日本的自然风土与传统作为未来资源加以活用的第一步。虽然在设计完美的旅馆里,这已经是确立好的空间话语,但如果想向酒店寻求日式的待客之道,那么这应该会成为不可或缺的要点。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17

脱鞋与地板的切换

日本是在玄关处脱鞋,迈上有一段高差的地板后进入室内。这也是基于日本湿润的风土,为将室内与室外彻底区分开,维持室内清洁而积累的生活智慧。据说自一万年前绳纹时代的竖穴式住居开始日本人既已养成了这种习惯。竖穴式住居曾贯穿于绳纹、弥生以及平安时代日本老百姓的家居生活。从遗迹的挖掘考察和万叶集的诗歌中所吟诵的生活场景等,可推测出室内已铺有稻草或木板,而且不难想象:它是为了提供一个脱去粘有泥垢的鞋子后进屋的场所。而高架式谷物仓库,除为了防备动物的破坏,其实也是为规避湿气的浸润而构思出的创意。由此,日本人保持室内清洁的意识得以不断提升。我认为脱鞋这种习惯展示着日本人在空间审美意识中十分重要的一个侧面。

转载自国立国会图书馆网站

最近日本的住居中木地板的使用在不断增多,由此榻榻米地板的空间被逐渐缩减,但它依旧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人们在进入榻榻米地板时还是会脱去在木地板穿的室内拖鞋。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我以为是在无意识中体现出人们内心中认为榻榻米地板比木地板更洁净的潜在意识。
目前,几乎所有的中国家庭也是在玄关脱去鞋子。近10年间,我们推动着“HOUSE VISION”这个项目。“家”可视为未来产业的“交叉点”,无论是能源、移动,还是通信、社区等等要素都可以在“家”这个平台上实现“立体交叉”,通过“HOUSE VISION”项目,我们以1:1比例创意并实际打造未来家居的不同样貌。在项目拓展过程中,我们对当代中国家庭的居住环境进行了大量调查取证,由此获知:在玄关脱鞋的比例已高达97%,与日本不相上下。而日中间完全不同的是:中国住居的入口处没有段差,供脱鞋的玄关与室内水平连接。由于二者处于同一平面,因此室内与室外的界限就像潮涨潮落的岸边,模糊不清。而日本借助“登堂边框”————清晰的段差,将内与外明确分开。
“登堂边框”中凝聚着防止泥垢尘埃进入室内的智慧。进而言之,这里既是迈入清净领域的一处祓禊空间,也是净化身心的一道心里开关。
因此,在思考日本的“待客”空间时,脱鞋和地板的段差就显得尤为重要,因为二者既暗示着空间的清净,同时也是切换空间功能,控制人们“进入室内”心理的关键因素。
而对于没有进屋脱鞋习惯的人来说,脱鞋这种行为无异于被剥除某种外在防护,而感到“无戒备”;或是由于解系鞋带的操作而平生出繁琐,因而未必受欢迎。所以不要一味地将日式风格强加给他人,如何站在对方角度思考,想办法让人由衷地体会其舒适是十分必要的。

浅羽/登堂边框

比如旅馆“浅羽(Asaba)”。穿过暖帘进入馆内后,面前赫然设有“登堂边框”,无论客人认可与否都要在此脱鞋。而同时还井然配有暖心的扶手和供脱鞋用的椅子以及足踏等设备,这种贴心与关怀会缓和并温暖客人的情绪。脱鞋后踏上的地板设计为两层台阶,最初踏的是白木地板,之后是榻榻米地板。即空间格调的切换分为两个阶段,即前面是到处都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的榻榻米空间,由此给客人留下“已踏入更加清净的空间”的深刻印象。让人感到“已被邀请至洁净空间”既是“待客之道”的入门法宝,也是这间旅馆在玄关处高调践行的措施。

红屋·无何有

而在“红屋·无何有(Beniya Mukayu)”,作为旅馆既设有大堂及图书馆等穿鞋即可进入的场所,同时在每个房间还配有应称为“脱鞋石”的方石作为“登堂边框”,由此演绎出内外界限。登上一级台阶踏入地板,即是黑亮的木质走廊。设有壁龛的客厅采用榻榻米地板;卧室和衣帽间铺设木地板;而并排摆有休息用藤椅的窗边空间则采用竹地板,自脚下在无意识间揭示着空间的转换。通过不同的地板材料,暗示客人:正在不断被引导至高品质空间。而当客人进入室内,换上为室内穿着准备的浴衣,则完全沉浸到“踏入快乐空间”的心理状态中。
当出了客房去到大浴场或是餐厅时,又会自然而然,并不假思索地换上在“脱鞋石”上早已备好的草履,而负责客房的工作人员会将客人脱下来的鞋放入鞋柜,如此,客人在入住期间会慢慢忘却自己穿来的鞋子。换言之,正是在脱鞋和换鞋的过程中上演着待客空间的“升级转换”。
而无论是“浅羽(Asaba)”还是“红屋·无何有(Beniya Mukayu)”,在客人脱下鞋子后都并未准备普通的拖鞋。客人既然来到了旅馆这个不寻常的空间,即可获供草履或专用于庭院以及浸湿檐廊的不同鞋子。

红屋·无何有

作为酒店,由于内设举办各种活动的会场,以及非日式餐厅,因此即便鞋子也充当着装饰的一个环节,但让客人在酒店入口处脱下来还是存在一定难度。而如果把脱鞋视为待客之道,那么就会像“红屋·无何有(Beniya Mukayu)”一样在客房入门处单设场所,但是如果设置“登堂边框”,那么就会影响用于客房内餐厅的餐车自由出入。当然,如果可以在客房用餐的方式以及提供方法上下功夫,不受餐车的制约,那么通过地板的高差和脱鞋,一定会给客人留下环境清净、舒适的良好印象。
此外,可以穿着浴衣或室内专用衣物放松度过时光的空间,并精心设计出与公共区域的明显分界也十分重要。我认为:室内专用衣物和鞋子的切换是促使客人心理切换的要点,通过与地板的切换同步推进,可在不知不觉间显露出日式的“奢侈”。对此,不知您以为如何?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18

安歇的形态

何以引人安歇呢,是沙发?或是Couch、Canapé,不同国家或地区叫法各不相同。但无论怎样,有软软的靠背和扶手,安闲地坐上去或是躺在上面,都感到无比舒适。在日本,尽管椅子文化也得以渗透,但说到一般住家中客厅家具的“主角”,可能还是沙发。从这个意义上说,酒店的沙发——可“安闲坐下休息”的家具,其存在形式也极其重要,对此我们将在后面的课题中探讨。而此篇只想聊聊“水热”这个话题。请注意,它跟洗澡无关,而是指:备好品茶的开水。
客人被领入客厅后,首先做什么呢?无论是住一晚还是两晚,亦或是稍事逗留,终归是寻到了一处短暂安身之所,因此还是会略感安心。将行李安置妥当,并把外套和上衣挂到衣柜的衣架上。在此场景中,要让客人对房间留下印象,衣柜和衣架固然重要,而假若思考一下更贴心的待客之道,那么是否应该考虑一下如何在房间内备好开水,以使客人品赏到热茶。
咖啡、红茶、煎茶、焙茶、玄米茶、抹茶、昆布茶、茉莉花茶、龙井茶、铁观音、香草茶……。喝茶缓解疲劳,是世界共同的习惯,由此,茶的品种,炮制方法,以及茶具也各有不同。不能固定在“日本就是绿茶”这种僵化的理念中,而应该针对客人的偏好,思考并落地实施:如何让客人可以随心体验茶的多样性。
试想一下:房间里有个名为“茶海”的橱柜。里面合理备有冰箱,咖啡机,和各种品茶用的杯子、茶托,以及小茶吧等设备。侧面和门以及桌面全部采用极简的木质材料,在宽大平整的桌面一端有两个四方形的凹槽,一个是稍稍冒出“头”来,形似“火炉”的开水煮锅;另一个是极小的水槽,旁边还配有微型水管和水龙头。换言之,这里配备有完整精巧的冷热上下水系统。

桌边配有座椅,客人可在此伏案工作。如今,平板设备以及笔记本电脑已悄然成为落脚目的地后必须要打开确认的重要存在,因此所谓的忘掉工作,逃离网络信号等,其实并不能让人真正获得治愈,更不用说,无需密码即可快速连上网的环境,已然成为酒店不可或缺的条件指标。工作和休息如今已很难分割。投资家在游艇上查看股价;撰稿人在去用餐前的几分钟完成一篇稿件。工作已不再是固化的劳作,而已经转变为自我实现的“食粮”,也体现着一种人生的张力。而同时具备这种开(ON)关(OFF)功能的场所,无疑正是今天的酒店。
当然,这张桌子并不只为工作服务。正如厨房,如今也不仅仅是体现做饭的劳动场所,还可以用来插花,或变身为咖啡屋或是家庭酒吧。同理,这里的桌子同时还是兼具咖啡屋功能,可赏味各类茶品的书房。
火炉的底部附有电磁加热装置,可将热水一直控制在适宜温度。煮茶的小锅,或是铁瓶上微微荡漾着水气。若是煮茶的小锅,在旁边放一柄竹勺也是别有情趣。即便是对茶水没有任何兴趣的客人,估计也会畅想一下竹勺的用途吧。在此,这柄竹勺以及沸开的热水难道不就是引领我们跨入安歇异境的那扇门扉吗?
沙发、床、办公桌,以及置于壁橱中的迷你吧等等,任何酒店都有配备,也正因此,客人会产生厌倦。客人无论是处于工作状态,还是沉浸在愉悦之中,相信都会乐于享受滚烫的开水降温至正好适宜品茗的那段绝妙的等候时间。而日式的“奢侈”也许正可以安歇的形态发挥其作用。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19

空间的多重意义性

都说日本的空间随意性较强,那么实际生活中的居住空间又怎样呢?将被褥卷起收入壁橱后,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榻榻米房间,摆上矮脚茶几即可全家人围坐用餐。这的确曾经是昭和年代中期之前的百姓生活的日常风景。因此,我还记得最初听闻日本的榻榻米房间既可作为卧室也可作为饭厅使用时,自己深表认同。但仍有很多日本人并未选择将这一生活方式延续下来,而是习惯于将厨房和饭厅从功能性上与其他多用途房间加以区分开来,最终出现了各自独立的起居室及卧室,即现在所谓的“nDK”。
坐落于东京黄金路段的顶级高层公寓的房间格局,曾以为它一定是别具一格的吧,但事实上却远非如此。与其说它具有欧洲风格,不如说更偏向无国籍风格,卧室、起居室、厨房、浴缸、卫生间这类基本的空间语言,已经变成了以是否宽敞、豪华、繁多为评价基准的形式。既有走入式豪华气派的衣帽间及洋酒窖,也有附带蒸气浴功能的浴室,精心打造的奢华设计随处可见,却唯独不见室内设计的独创性。或许人们并不想住在具有独创性的空间里,并感觉司空见惯的、理所应当的空间住起来才更令人觉得舒心惬意。所以,较之创造性,普通的居住空间更能让人放松心情,或许是希望借助于规模及豪华表现出差异的重点。
诚然,如同“起身半叠,躺下一叠”所言,只要有最小程度的空间,人们就可以起居生活,之所以对历经漫长岁月凝练而成的生活空间的形式提出异议,或许只是漠视事物本质、一味追求新奇的不入流的未来主义的雕虫小技。
但是,如果是身处日本,亦即生活在一个以榻榻米空间自如组合为传统的文化为基础的文化圈的话,我认为,可以将厨房、饭厅、卧室这类具有欧美固定形式的空间语言暂时归零,再进行具有多重意义或者更具随意性的空间重组也未尝不可。

转载自MUJI INFILL 产品目录

比如,可以想想看对应“睡觉”这一行为的空间。“睡眠”非常重要,所以才会发明出具备便于安眠入睡的空间及功能的家具。欧洲发明了“床”。这是一种将柔软舒服的弹性床垫安装在距地面高度为50~60cm处的装置。垂直的床板多安装在头部一侧,这或许是出于营造令人放松的氛围,以及在床上坐起时可用作靠背的考量吧。床垫应该具有令身体沉陷其中的柔软性,所以形式多样,至少得包括一个褥子。如果仅是对应睡眠的单一功能,床是非常棒的家具。
然而,人们在入睡前或醒来后的时间里一般都会做些什么。又不是机器人,自然不会一躺下关闭开关就能马上入睡。设好闹钟,插好手机充电线,写上一篇博客,给朋友发一封邮件,确认一下明天的日程安排等等,可说是相当繁忙。接下来在睡意袭来之前这段时间里,翻开上次读到一半的历史小说,看看YouTube视频,小酌一下睡前酒等等,又是花样繁多。起床后亦然。先打开手机查看新闻、检查一下邮件,喝点儿驱除困意的咖啡,做一个瑜伽动作,这醒来后的活动也真不少。并不是睁开眼就马上会起身从被窝里跳出来。

转载自MUJI INFILL 产品目录

脑海浮现着上述情景,我试着设计了一个可对应睡觉前及起床后活动的具有多重性意义的家具。不是安装在房间墙壁上的床,而是可以独立摆在房间正中的岛式床,设计成可以从多个方向使用。在床头板上面有一块平整的桌面,既可以坐在床上使用,也可以下床后在其反方向使用。在台阶的地方还可以拜访物品或落座。把被褥和床单撤走的话,还可以用作沙发。简单地说,具有多重意义・多功能空间仅靠这一个家具就呈现出来了。稍嫌夸张地讲,即便是一个窄小的房间,只要将四周墙壁善加利用,改成壁面收纳,再将这个家具孤零零地放在房间正中,就可以基本应对生活。

转载自MUJI INFILL 产品目录

如果酒店的话,性价比要求很高的都市型商业酒店可以利用,或者在宽敞的度假空间里摆放一个用作新式床铺,或许也会很有趣。前一章介绍的水屋桌还兼具茶歇及书房的功能,它本身也是具备多重性的设计,如果和这张床搭配使用的话,或许可以营造出一个迄今为止未曾见过的空间语言呢,各位意下如何?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20

垂直与水平

人类建造的空间由垂直与水平构成。其中缘由应该是直立行为受坚固平面和重力影响所致。日本的建筑空间,追溯到“竖穴式住居”时代,那时的平面略显圆形,无论是民宅,还是宫殿式建筑,亦或是书院式建筑,再或是茶室式的雅致建筑,其梁柱结构均呈四边形。而日式拉门、隔扇等内装,以及柜架的格子或漆边等轮廓线也多为清一色的四边形。当然,四边形的广泛使用并不仅限于日本的空间造型,引领现代主义建筑的大师——勒·柯布西耶和密斯·凡·德罗,他们的建筑中(尽管鲜有例外)几乎都是四边形结构。由此是否可以说,四边就是自合理性导出的形态呢?

我们知道,由数字“4”引导出的形态都很不稳定,自然界中更是鲜有发现。稳定的数字是“3”。三脚椅稳定,而变成四脚椅,瞬间就会咯噔咯噔的不再稳定。蜜蜂喜欢六边形,蜘蛛的巢穴也没有四边形的。而呈现完美立方体的矿物结晶中尽管有四边形,但也是凤毛麟角。但是,人类却格外偏好四边形,这又是为什么呢?要解答这个问题,首先让我们从“4”稍稍远眺一下这个世界。越是从高处冷静巡视四周,就越会了解,人类一直以来都是把自己的居住环境设计成四边形的。将起伏有机的大地做四边形规划;设置直线相交呈格子状的街区道路,其中无数呈四边形的高楼大厦持续落成;大厦入口是四边形,四边形的电梯垂直升降;穿过四边形走廊拐直角,打开四边形房门,面前出现四边形房间;室内配有四边形家具、四边形窗户,由此窗外的景色也被“剪裁”成四边形;桌子、柜子、电视,以及操作电视的遥控器也都是四边形的;在四边形的办公桌上,打开四边形的电脑,敲打四边形的按键,在四边形的便签纸上写字;装便签纸的信封是四边形的,上面贴的邮票也是四边形(盖的邮戳有时是圆形的)。
为什么人类一直将人工环境都建造成这样的四边形呢?这可能是由于人类的身体条件造成的。我们的眼睛,横向并有两只。除眼睛外,其他感觉器官也都呈左右对称配置。或许这样的身体条件在接受垂直与水平结构方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猴子和大象的身体结构也呈现与人类相同的对称性,但人类还具有直立行走,即利用腾出的双手的特征。
也许正是由于开始直立行走,人类解放了自己的双手,所以才找寻到直线和直角。因为利用双手很容易就能发现直线和直角。比如将类似芭蕉一样的大叶对折,折痕就是一条直线。沿折痕对齐再折,即可得到直角。重复操作,即得四边形。换言之,四边形是人类用手可最快拉近身旁的数字(或言造型原理)。也正因此,最先进的电脑和智能手机,其形态都相对古典。由此不由想起斯坦利·库布里克执导的电影《2001太空漫游》中登场的智慧象征好像也是一块黑色四边形石板。

人孔盖是圆形,而非四边形。如果人孔盖是四边形,那么盖子很容易掉到人孔中。因此人孔盖必须是圆形。球也是圆的,否则球类游戏就无法成形。关于圆形,在此不多赘述。同样,纸张必须是四边形,如果纸张是圆形的,就会产生浪费。纸张的纵横比例设定为1:√2,而且无论对折多少次,其纵横比都不会变。
当深入挖掘相关原理后,我发现日本的空间设计不正体现了这个原理的本质吗?欧美的空间确实偏向于垂直方向,比如教堂建筑就很显著,其中加入了相当多曲线元素。新艺术运动、安东尼奥·高迪,以及扎哈·哈迪德、弗兰克·盖里的建筑暂且不提,在西方文化中充溢着“三维曲面”。比如家具在西方,尽管本质上也要遵循四边形标准,但偶尔也会出现曲面的皮质或布艺的椅子、沙发,且其曲面造型近乎娇艳,由此构成内装核心的作品也不在少数。要想将这样具有三维曲面造型,极具魅力的家具特色反映到空间中,就需要相当大的容量,而日本小巧的四边形客厅实难容纳。
如果说当今世界充斥着三维曲面,而日本却深挖垂直水平的可能性,从探寻独创性的角度看是否更加有效。之前介绍过辛德勒住宅,而辛德勒住宅中的家具,无一不是将垂直与水平发挥到了极致,无论是书房的书桌,还是沙发,椅子,在传统的日本家居中都难得一见,而辛德勒独自设计出的这些家具,对我来说,兴味极深。
低矮的屋顶和房檐,在四边形的空间中,利用垂直与水平原理设计的极简家具尤为醒目。特别是考虑到余白,自始至终留意小型结构孕生出的“间隔”,不断追求垂直与水平的极致,由此创生出新的空间语言,即新式家具,就算是在当下,其中依旧蕴含着无限的成长空间。

照片是北京举办的“未来生活大展(HOUSE VISION 2018)”中展出的作品——“Edge- Zero”。由我们与中国国内的装修企业——有住联手打造,我本人负责设计。创意理念基于将70平米左右的有限空间实现高效无遗漏使用。墙面全部用于收纳;以“岛式”设置从四面可以使用的家具。家具并不局限于“正面使用”,而是从不同方向均可利用,即“去除背面”,由此实现有限空间的合理有效利用。
创意尽管源于住居,但也常见于别墅型酒店的客房。面前是开放式露台,把实现功能性的室内与开放的室外相连,材料方面极尽简洁,先例就是前面介绍过的“太阳之家”。材料和完成度可以达到尽量奢华,而我认为在极简的垂直・水平结构中仿佛潜藏着日本“奢侈”的种子。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21

角与边/榻榻米、隔扇、拉门

日本的精致技巧不仅让人们对所见之物啧啧称赞,其近乎虚无的简约风还可充分激发人们的想象力。世界各地的文化中都有独具自身特色的技术,或精巧别致,或绚丽多彩;而形成自室町后期,一直延续至今的极简主义作为日本独特的手法,在将乍看下空无一物的空间视为盛纳人们丰富想象的容器方面发挥着效能。
对此,后面我会找机会详述,而如果这些想象的修辞法就是生存环境,那么迎待我们人类的空间语言追求极致的简约就会显得尤为重要。
但如果一味追求极简,那么空间看上去只会显得单调呆板,不讲究,甚至穷气。极简空间,重在通过最小限的目标达成来实现美的意识,因此只有深化到每个细节,才能发挥出呼唤想象力的效用。看似空无的枯山水石庭,也绝不仅是在白砂地上点缀岩石,比如对石与石之间,以及岩石周围青苔该如何生长,岩石边缘的砂纹该如何处理,甚至包括打扫方法都要极为讲究,让人感觉不到人为的痕迹。
可见,要在不断细化后孕生出的极简空间中融入“奢侈”,要点就在于“角”和“边”。
比如,铺设榻榻米的客厅,其特色也体现在角和边。榻榻米以1:2的边长比制作而成。布质“饰边”只在长边才有,在地上铺好后,“饰边”成为隔开一块块榻榻米的分界。想来这个“饰边”的宽度一定经历过历史的考证,而最终能落实在这个适中的尺寸,其中也一定渗透着日本人的审美意识。榻榻米的“饰边”让整个客厅产生出独特节律。据说走路时脚不可踏到“饰边”,这就是在客厅中行走坐卧时要遵循的规矩,由此会产生不必要的紧张,但这并不是因为有此规矩在先,而是由于身体在无意识状态下对榻榻米的“饰边”线所演绎出的节律产生感应,自主生出一种回避心理,以免破坏了这种节律。而榻榻米饰边的节律又与隔扇的边以及拉门相呼应,在不知不觉间将日式空间中蕴含的模块感传递给置身于空间中的人们。
如果房间较小,有时会觉得饰边的线碍事,有一种“琉球榻榻米”就不带饰边,它的纹路紧致细密,演绎出不同于普通榻榻米的质感。也许是因为没有饰边,纹路紧密,所以让空间无形中洋溢出一种类似“休止符”般的余白,这也是琉球榻榻米的绝妙之处。换言之,榻榻米的饰边宽度,或言节律,与席草编出的纹路密度也会彼此呼应。也难怪勒.柯布西耶在见到日本的空间后会感觉“线太多”,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对的,当视线从榻榻米的纹路“肌理”开始,转到榻榻米的饰边、隔扇的边、拉门,再到微妙间对这些元素构成的“秩序”施以“抑扬”的地面和柱子等,在这些空间所包含的信息中,也许他感到了“过剩的”东西。尽管简约,但是蕴含的节律过于细密,确实有过剩的成分。

俵屋旅馆

用于分隔室内空间的隔扇,边宽也是固定的,最后大多要上涂料,即涂漆制成。正宗的隔扇,要在内侧的木质龙骨上反复粘贴和纸,由此会让人感到从隔扇内侧释放出饱满的张力。而且随湿度变化,隔扇的外观会产生微妙的变化。比如晴天,就会带出喷薄欲出的紧张感;而雨天,由于吸收室内湿气,看上去就显得松弛柔软。
与如此“张弛”有度的隔扇相匹配的是用于开闭的门把,即嵌置在绝佳位置上的拉手。涂成黑色的金属拉手,泛着漆光的隔扇边,“触手”而至的地方仅限于此。
作为室内装饰,画在隔扇上的水墨画,以及在贴好的金箔上穷极艳丽的色彩描绘的“浓绘”等隔扇屏风画也体现出日本美学的一个侧面。而我本人觉得没有任何描画的白色隔扇更美。固然有用云母印刻图案,低调雅致的隔扇,然而在白色柔美的隔扇上镶配“漆边”,并恰到好处地嵌置“拉手”,如此景物会让人倍感舒适,仿佛身心获得洗礼。日式的空间节律感好像直达心底。
从榻榻米表面的纹路、饰边,到隔扇演绎出的节律,这种将空间向垂直和水平方向切分开去的通奏低音正静静回荡在室内空间中。

俵屋旅馆

光从室外射入室内,周围装设有日式拉门,将光线过滤并转换为面光源。呈格子状的棂宛然将和纸的白均等分散,还有纸的接缝,在空间中叠加上细密的节律。棂的间隔尺寸和结构多种多样,同样,调整棂密集度的方法也有很多,如控制棂数量的绷太鼓技法,以及去除横棂,缩窄竖棂间隔等,而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的技巧,日式拉门的关键还在于如何利用和纸的纤维将室外射入的光进行过滤并转换为浅淡的发光面。
此外,当拉门收入打开的隔子内,庭院和客厅的分界随之消失,客厅转换为与外部相连的空间。在此,拉门与窗板的隔槛凸凹不平会显得不成体统,因此将套上窗板后滑动的凹处做的偏浅,以便在打开状态下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俵屋旅馆

被开口部“剪切”出的庭院美景展现眼前,突出的屋檐从上边的位置向下压低,因此,庭院景色看上去向横向展开。此时,探出庭院的套廊,和吊挂在屋檐下的帘子进一步框定出绝妙的风景。这里的套廊和帘子作为“边”,起到提升庭院景色“剪切”效果的作用,超越单纯的视觉性,为空间点缀出不可思议的连续性和纵深延展效果。
寒冬,无法打开隔扇,那么就把拉门下部向上滑动并抬起,仅有此处镶嵌有透明玻璃可以欣赏室外美景,还可以变身为“赏雪拉门”,这应该是事先考虑到从室内远眺积雪的庭院美景而命名的,用心之深可见一斑。
而和室正是汇集了“角”和“边”的所谓“辐辏空间”。因此当把床和沙发配置在榻榻米的居室时会造成何种“破坏”,希望诸君能真心感受。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22

角与边/材料的分界、技术的分界

还有一点左右空间品质的要素,就是“地面与墙壁的分界”,它影响着极简空间的层次。您了解“踢脚板”吗?就是作为加固材料贴装在地面与墙壁分界处的墙壁一侧,宽5cm~10cm,厚约5mm左右的细长版。打扫的时候,工具难免触碰到墙壁,经年累月,墙壁的下端就会污浊或受损。比如想象一下白灰墙面与木地板的组合,不光是扫帚,如今被广泛使用的吸尘器前端,以及清扫机器人都会与边角产生触碰,在不知觉间对墙壁下端造成损伤。为防止此类情况发生,贴装“踢脚板”。而正是由于踢脚板的存在,使地面和墙壁的分界线变得模糊,不同材料原本应该在此显现出来的“此消彼长”,或言对比效果,借踢脚板变得张弛有度,或者说“淹没于无形”。当然,如果放任不管,那么墙壁下端必然会受伤破损,因此必然要采取措施予以规避。然而就是在“施策”的过程中,对角与边的“处理”和“打磨”不断积累,最终形成日本空间的韵味。

踢脚板的安装方法又分为从墙壁突出板材厚度的“凸出法”和保持踢脚板宽度,将其扣入墙内的“凹入法”。“凹入法”的扣入尺寸有很多种,但无论如何,踢脚板处会形成“阴翳”,而由此墙壁看上去好像悬在空中,致使墙壁下端凸显。墙角,“L”型的突出部分成为“出角”,相反陷入的角成为“入角”。如果采用“凹入法”,则不难想象出角和入角都会平润光滑。但这种方法需要在设计开始时就计算好相应尺寸,耗时耗力,而且成本高。但也正是由于耗费功夫精密规划,因此墙壁的下端才凛然孕生出一种舒畅的紧张感。被称为日本“数寄屋”的茶室在施工中,尤其在这些细节上倾注心血,借助知识渊博的业主,以及应对委托身怀高超技术的木工和手工师傅们打造出文化内涵。在混凝土建筑成为主流,建筑中融入成本、经济效益等合理性因素后,审美意识正在慢慢失去,而所谓日本的“奢侈”就在这样感受性的连锁反应中生生不息。
进言之,如今的室内空间中也必须要留出电源出口,而如何妥善处理与高科技的接口也至关重要。因为如果与科技要素结合时造成差误,那么好不容易打造出的舒适且富节奏感的空间会顷刻成为败笔。
言及如此细化的程度,也许会给人以“吹毛求疵”之感,而如果这里“毛”的品质正在于“角”,那么就应该“吹之以求疵”。与技术如何结合,由此追求“数寄屋”的感受性,这正是当下以及未来空间设计的关键所在。

MUJI HOTEL的客房

技术发展给如今的居住环境带来巨变,由此“线路”(即电线)连接的环境已成为理所当然的存在。由此人们对通信电缆和电线显露于外已变得十分宽容。但其实理想状态是:与技术的接口,在考虑最大限度确保使用便捷的前提下,如能将所有线路从眼前消失,则一定会感觉舒服。而技术的进步也一定会朝着消除“可见线路”的方向发展,但是现阶段还必须考虑实际的“线路”应如何处理。
是隐在背阴处,还是像变色龙一样拟态于周围环境,方式方法多种多样,而日本的空间“奢侈”就蕴含在几乎空无一物的极简中,渗透在角与边之间。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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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与温泉/火山列岛的恩惠

可能之前过于近距离观察细节,接下来的这部分,我们就拉开距离来纵观日本的国土吧。据说,日本列岛是从亚欧大陆分离的大陆东岸以列岛形式连结而成。而且,人们认为是太平洋板块与菲律宾海板块在相互挤压的同时与大陆板块碰撞,因下沉摩擦海底不断隆起而形成。

插画: 水谷嘉孝

当两个板块沉入大陆之下时,由于同时下沉的水分作用力产生岩浆,与海沟平行产生火山带。地质学者称,板块每年平均移动8厘米,永不停歇,不断向大陆下方沉入。这一挤压引发了地壳变动,形成山脉,为消除变形,地震周期性发生。堆积的岩浆也时而会从火山喷出。以百数十年为周期的大地震令人恐慌,而日本列岛正是因地壳运动而产生出来,因而无法摆脱这样的命运。在成百上千年的时间长河中,如果将板块运动的大自然与不满90年的人类寿命相比,会令人感慨:人所生存的时间不过是悠远自然的一刹那。所以我们只能摄于人类智慧无法企及的力量,同时接受自然规律,在宇宙的瞬息万幻中去感受“生”的含义,品味活着的尊严与幸福。
日本列岛因地壳变动、山脉形成而产生,国土约70%都是山。饱含水分的季风越过大洋而来,遇到日本的群山,带来丰富的雨雪。根据季节而改变风向的温带季风性气候,使得赤道附近产生的台风从初夏到秋天会时而纵向通过日本列岛。强降雨确实带来威害,但由此而获得的丰沛水量,使得山间常年绿树环绕,树木根部也得以存储大量水分。台风造成的自然灾害形势严峻,无论高楼大厦还是道路车辆,都宛如被放入洗碗机一般发亮,台风过境被视为一种净化仪式,这种感受或许是这个国家情绪的流露。

Ex-fomation 皱纹「Complex trail —日本的川  日本的道—」内田千绘·高田明来

水从崇山峻岭流向大海,大大小小的河流如同丝瓜筋或毛细血管一般将国土覆盖。水质独特。由于水流湍急,所以会渗入地底,被岩石过滤的比例较少,不含过多钙的软水汇成无数透明的清流从山间流下。水流清澈,阳光照到河底,得益于此,河底的石头覆满青苔,孕育了鲇鱼、山女鳟、岩鱼这类靠苔藓而生的河鱼。另外,森林中富含矿物质的水源于海水,因而在沿岸地区生出很多浮游生物,日本列岛被富饶的渔场所环绕。正如日本自远古以来又被称为“丰芦原瑞穗国”,这一水源孕育了适合水田耕作的环境。从大陆传来的水稻栽培技术,深深扎根于日本,不仅在平原地区,人们还在山间的坡面上开垦土地,种植梯田,培育水稻。也正是水稻耕作,孕育出了日本的地方文化。对日本人而言,大米不仅是主食,更是一年四季生产生活得以开展的重要原因。春天播种,灌溉田地,将培育的稻苗精心种植在水田里;夏天除草;秋天收割稻谷,收获大自然的馈赠,获得生活的安宁。这种“节律”使得一年里的传统节日和祭祀活动得以举行。对大自然怀有敬畏之心,可以想见是在水稻耕作的周期节律中逐渐形成的。水稻脱壳后的稻杆成为日用品的原材料,冬天,人们忙于用它制作日用品。换言之,与其说日本人将水稻耕作纳入生活,不如说在水稻耕作中孕生出日本文化,这个观点更符合实际。水稻耕作超越了“农”这一生产活动,奠定了日本生活文化根基的节律本身,在其背后正是孕育了日本列岛山河的丰饶水源。

此外,由于日本列岛位于火山带上,因此四处都有温泉涌出。如今的日本人对此已习以为常,然而冷静地放眼世界,与日本同等频率邂逅温泉的国家很少。从板块的布局来看,太平洋沿岸各国,比如南美的智利等,可以想象,当地的地震、火山及温泉与日本都不相上下,但这些国家却不曾特意从地下1000米的地方挖掘温泉。
冰岛与日本正相反,板块从土地正中央涌出,与分成东西两侧的地方相撞,也是处于岩浆活跃的火山带上。因此温泉数量也很多。但都是利用天然涌出的温泉,规模很小。有一个例外是,将地热发电产生的热水,活用于相当于棒球场面积的宽敞的温水池——“蓝色泻湖”浴场。这里利用地底加热的水变成水蒸气喷出的力量转动涡轮进行发电,同时喷出的热水含有硅石,呈白色。这使得宽敞的温泉浴场景观令人震撼。想到这一点,冰岛或许是可以与日本齐名的温泉国家。

活火山以及有高山的地方,从板块运动的意义上看,是能量聚集地。瑞士的阿尔卑斯及印度尼西亚也有温泉涌出。从前,罗马人在位于火山带的意大利亚半岛上建国,盖起壮丽的大众浴场,讴歌热水浴文化。正如在漫画《罗马浴场》中对比罗马时代与日本的温泉,以脑洞大开的故事形式所介绍的那样。温泉自古以来一直被文明社会所重视,发挥着疗愈人心的作用。日本正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温泉国家,这样说有些自夸,具体的实例我不想在此过多展开。当然,在日本,温泉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受到人们的喜爱,以露天浴为主的温泉文化也呈多样化地发展而来。温泉疗养文化产生的背景,很大程度也受到了稻作生活圈的影响,可以想见,把温泉视为公共物品保持清洁管理的礼仪及经验也在随之深化。与此同时,作为拥抱世界的新资源,思考日本的“奢华”为何之际,我认为或许有必要对“水”与“温泉”所带来的快乐,进行重新研究。现在还不是心情愉悦地沉溺于以往温泉文化的时候。在接下来的后工业化时代,把日本列岛这一稀有的自然环境视为“资源”,作为将文化的独创性得以最大程度展现的主要原因,我想尝试用温泉的可能性来打开通往未来的道路。也就是这层意义上的“水与温泉”。以细腻・周到・精致・简洁为主旨的审美意识,结合建筑・设计・科技,会展现出怎样的未来景象,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24

彼得·祖索尔(Peter Zumthor)的“瓦尔斯温泉浴场”

建筑师彼得·祖索尔于1996年在瑞士的瓦尔斯村完成了其温泉设施的杰作。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设施,是拜访设计师八木保先生在旧金山的工作室时。初次见面,八木先生就突然把两本建筑杂志摆在我的面前。被什么东西所触动,并彼此感应似乎是设计师之间的寒暄,而对于这瞬间的迎面冲击,我既感到困惑,但好奇心同时又被杂志中展示的两座建筑所俘获。
两座建筑分别是祖索尔的“瓦尔斯温泉浴场”,和由设计团队Herzog & de Meuron设计的“多明纳斯酒庄”。两座建筑都是由当时崭露头角的瑞士建筑师们完成的。在瓦尔斯温泉设施的照片中,现代风格的酒店大堂宛如被水淹没一般,我不由得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见所未见的空间。而酒庄的建筑,是在苹果箱般大小的金属网笼里塞满当地的灰白色石头,然后将这样的“型材”严紧精密地堆积,仿佛蓦然现于葡萄园中的微型防波堤一般,建筑外观极其醒目。从塞满石头的“型材”缝隙中透过的光线,宛如从树叶间透过的阳光,室内形成漫反射,极美。
由于当时受到巨大视觉冲击,使我在之后不久就去实地拜访了这两个地方。印象尤为深刻的是祖索尔的温泉设施。同时,我还走访了分散在瑞士和奥地利的其他几处祖索尔的建筑。他运用当地风土的设计说服力,小建筑展现极富诗意的空间气息,令人折服。若说这种感动是命运的安排或许有些言过其辞,我在博客002篇曾介绍过斯里兰卡的杰弗里·巴瓦,在他的设计中也贯穿着相同的理念,即建筑应作为一种媒介让到访者能感知到当地风土的魅力,对此我深受感动。尽管这既不是美术馆也不是教会,而只是浴场。
“瓦尔斯温泉浴场”环抱在瑞士阿尔卑斯田园牧歌式的风景中。夏天,不知从哪里传来牛铃的叮当声,绿树环绕,风光绮丽的山岳地带;冬天,是被积雪完好覆盖的土地。而就在丘陵的一隅,突兀矗立着一座超现代建筑。建筑的原材料取自当地的略微发绿的石头,将其如岩层般堆积。地板、墙壁、天花板等建筑主体都是由这样的石头堆积而成。而这一特质使建筑外观充满了极大魅力。
贯入丘陵的建筑内部是如洞窟般的微暗空间,而反向突出的部分则像室外泳池一样,呈开放式展开。这种层次感就很有趣。酒店大厅之所以让人感到犹如被水淹没一般,是由于浴场被设计成没有角落和尽头、就好像随时都在向纵深处不断延展的迷宫,而不是可看到四个角落的封闭空间。

Photo by Pedro Varela / Therme Vals(https://www.flickr.com/photos/rucativava/

在向纵深走入迷宫般空间的过程中途经的道路尽头的小空间,有时像屋顶高高的小礼拜堂;有时是无数黄色花瓣摇曳的别样浴室。进入桑拿浴室需要将黑沉沉的橡皮门帘用手分开,房间中央放着一块可供躺卧的长方体石头,人们会仰面躺在上面。每间桑拿浴室都是相同式样,橡胶门一直通往最里面的房间。雾气缭绕的室内,照明只靠一盏天花板中央的筒灯,营造出神秘氛围,仿佛会有外星人从天而降。
直觉告诉我,对人们为何在温泉洗浴设施可以获得治愈的心理,建筑师们应该做了各种各样的推想,并对从古代延续至今的若干温泉设施进行了实地考察。而我从这里的空间甚至感受到了禁止高谈阔论、犹如修道院一般的禁欲印象。
拧动淋浴的开关,热水缓缓流出,与精准控制出水量的日本淋浴截然不同。如果用双手拧开较大的控制把,会从超乎想象的高处劈头淋下热水,水量完全出乎预料,出其不意,沐浴在水量令人心痛的热水中,身体不知道怎么仿佛都被激活了。感觉可能就像是沐浴在瀑布下吧。其中,水这种物质与人的身体和心灵之间的关系好像经过精巧计算过一样。

Photo by Alamy

休息室里隔开距离零落摆放着几张设计精美的躺椅。平躺在其中一张躺椅上看向正面,在躺椅摆放的高度,墙上开有一扇小窗,由此可以窥见少许屋外的景色。由于处在瑞士阿尔卑斯山中,因此如将各个面全换成玻璃,眼前会呈现出美景,但这里却故意用墙壁将风景挡住,让人从微暗空间透过狭小的房屋开口去领略外部风景。

Photo by fcamusd / Therme Vals,Switzerland.(https://www.flickr.com/photos/_freelance/

而就像室外泳池一样的温泉空间却是完全开放式的,没有天花板。冬天,池边落下厚厚的积雪。从池底伸出三根像潜望镜一样的金属管,突兀地伸出水面,强劲地喷出温水。在这里可以尽情洗热水澡,也像沐浴在瀑布下。
摆放在池边的躺椅,设计也很精美,经温泉治愈过的身体平躺在上面,可以体味到无法比拟的放松感,彷佛全身都沉浸在瑞士阿尔卑斯的大自然中。
我曾两次到访这里,分别是在深冬和炎夏。冥冥之中似乎预示着这里或许会与未来的工作产生联系。不管是泡温泉还是睡在躺椅上,当时都没能尽兴。但同时我觉得在此获得了巨大的启发,或者说收获了满满的能量。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25

自在温泉

日本温泉旅馆的吸引力虽然有种简陋的味道,但其元素却意外地丰富多彩,而且不容易提炼出其魅力。然而,在思考日本的“奢华”时,恰到好处地感知自然风化的感受性是不可或缺的。它不像电影的布景一般,靠添加怀古之色以增添韵味。寒冷枯萎的风情、不过度打造的简洁朴素的味道,以及在从近似诚恳接受自然馈赠的豁达中发现价值的姿态里蕴藏着日本“奢华”的暗示。然而它并不是从茶室或庭院这类人为努力的极致中所发现的,而是在像温泉旅馆这样看起来松散而随意的空间中发掘出来才具有意义。
我觉得是时候走出茶室及庭院了,最好以同样认真的态度面对温泉旅馆为妙。因为我能由衷地感受到其中似乎蕴含着具有巨大价值的矿脉。在日本现存的温泉之中,也有好几处旅馆及设施巧妙地融入野趣,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在"低空飞行"中介绍过秋田的鹤之汤、鹿儿岛的雅叙苑、群马的法师温泉一带,都算得上是野趣系谱中最强有力的候补选手吧。这些地方并非精致或简化,而是具有与原有的自然相对而生的舒适,因此我认为通往日式“奢华”的道路一定能从中获得启发。

秋田的"鹤之汤"位于田泽湖附近的乳头温泉乡。那里有很多拥有优异泉质的温泉旅馆,而其中以鹤之汤最为出名。1981年,现任主人佐藤和志被任命托管曾经作为旧时温泉疗愈之用的设施。据说,它虽然是一个连露天浴池都没有的温泉旅馆,但仍能感受到土地的魅力。开始接管这里之后,在试图拆毁并翻新了一个击打式温泉的小棚时,稍微挪动了下岩石,结果从岩石的缝隙中自然地涌出热水。那白色不透明的热水温度较低,可以悠闲地长时间享受其中。彷佛沿着天然地形一般满盈的蓝白色热水的景观具有不断吸引人的力量。在露天浴池的一部分建有一栋呈向外扩张之势的东屋,采用蜿蜒的木材像是临时搭建一般,为周遭景色增添了绝妙的风味。虽然佐藤先生曾操着一口秋田方言夸口道"只是随便放在那里而已",而它就如同精心打造的茶室一般,是一座若无其事地具体呈现着荒野的草庵。
一旦浸泡在这里的白色热水中,便可充分地感受到蒙受来自大自然恩惠的舒适感。所谓温泉的愉悦不仅是一种自身一人体会到的快乐,还可以是一种悠然自得的氛围,与推心置腹的朋友们互相交换心中堆积已久的想法。如果是鹤之汤,男女混浴或许也是产生这种放松感的一个原因。隐藏在白色不透明热水中的安心感可能酝酿出了一种放松感。浸泡在这一热水中并彼此畅谈的人们,无论何时看起来都显得非常幸福。

将旧时私人住宅拆除移址重建后的客厅摆设,与其说是风雅,不如说甚至还有些粗糙。而此种恰到好处的随意却正好能让到访者放下心中的芥蒂,使他们变得轻松自在。夏天青草丛生,冬天积雪可深达2米,旅馆被堆积得又圆又厚的大雪所覆盖。从中梦幻般地涌现出蓝白色的天然温泉。这里有能将这种自然的流露整个转化为住宿魅力的韧性。想找到一个可凌驾于此的拥有露天浴池的温泉旅馆是不容易的。此外,在建筑设计过程中,略胜一筹的制作或许也很困难。虽然这座旅馆并不属于高级分类之下,而是被定位为面向一般百姓的存在,但当思考运用温泉这一自然资源的“奢华”时,它却属于应该首先被想到的几处温泉之一。

鹿儿岛的"雅叙苑"也是一个每次到访都会令人感动的旅馆。虽然这是一家由带有茅草屋顶的旧时民房拆除移址重建而成、开创了此类设施先河的温泉旅馆,而直至今日它的魅力也没有减弱。后来到了1970年,田岛健雄打造了一个名为TENKU的非凡空间,虽然它实际上是在半个世纪前才建成的旅馆,但值得一提的是客房内的温泉布置方式。最近,带有单人房间温泉的规格已经逐渐普及,但这里的房间本身却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结构,即无法判别从哪里开始是房间外部,又从哪里开始才是房间内部。这或许也是因为鹿儿岛的温暖气候所致,在木制地板上突兀地大胆摆放石头的浴缸,在旁边从圆形切下的地板上则伸展出细长的树木。那里已经不再有天花板,而是室外。明明是室内,却安装由石头建造的温泉,还有一部分没有屋顶。这样一来,就既没有室外也没有室内。或许该将它视为带客房的露天浴池,而不是带私人温泉的客房。因此,睡觉及洗澡等行为就自然而然地连接起来。当身处其中之时,心里就会渐渐像原始人一样变得充满野性。也就是说,田岛健夫所提供的“奢华”,或许可以唤醒沉睡在人内心之中的野性。在人类原始感觉的觉醒中去寻找价值的源泉,这可能是千利休都未曾想到过的观点。

在雅叙苑,屋内的过道及庭院前面晒着胡萝卜及魔芋。带着孩子四处走动的鸡妈妈,一点儿也不怕人。到了饭点儿,从厨房升起的烟雾像狼烟一样,从茅草屋顶向外一点点冒出。当晚饭快结束时,人们会将青竹筒制成的盛酒容器插在暖炉边,给用开水兑好的烧酒加热。客人可以随便饮用。也就是说,这里充满着自古以来的生活智慧和大自然的恩惠,而旅馆的主人则似乎是在无意之中将其引入的。热水的应对方式、使用方法也可能是出自同样的想法。

群马县的"法师温泉"是被山岳地带的群山环绕的一家温泉旅馆,孤零零地坐落于山谷之中。前面已经讲过日本的群山拥有丰富的水及温泉,此地也不例外。在喷涌的源泉之上,直接建起温泉洗浴设施。
该建筑建于明治时代,是由为建设横跨群马县的上越铁路而做出贡献的众议院议员---冈村贡满怀热情地建造而成的旅馆。据说冈村是从活跃在明治时期的建筑师---辰野金吾所设计的东京站的车站大楼中获得启发,令其设计了一座具有相同氛围的建筑。浴场的窗户上端呈半圆形,透过天花板和窗户的光线就如同教堂一般。公共空间的浴场被分割成田字,源泉从各个地方涌出。从温水到普通温度,热水的温度因间隔位置不同而异。顾客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情浸泡在自己最喜欢的温度的热水中。
更为有趣的设计是,在每个隔间里都延展有一根被纵向切成两半的圆木。该圆木可以自由移动位置,客人可以把头和脚放在上面,在热水中自由伸展放松。大空间的规模和从古老建筑的窗户及天花板射入的光线之美,以及涌现而出的透明温泉的新鲜感,都是日本温泉的翘楚之一。

在群山环绕的深处,为了去看附近的瀑布,就穿上旅馆的木屐走到外面,却惊讶地发现在不知不觉中,水蛭竟吸附在裸露的脚底。山谷非常安静,侧耳倾听只有水流的声音,或者响彻整个山间的蝉鸣。虽然蝉噪声扑面而来,却不可思议地令人感到静寂。一来到这里,就会自然被水和热水所治愈。我想,作为日本温泉发展的原点,这里或许也是存留于记忆之中的一处吧。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26

发光的水面

何为“奢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超越排名和竞争,追求极致的意向,或者我觉得日语的“粹”字似乎正好切中了这个问题的本质。
本博客曾提到过“红屋·无何有(Beniya Mukayu)”是位于加贺山代温泉的延续四代的温泉旅馆。旅馆主人中道一成先生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旅馆的经营方式从以往的面向团体客转为各个带温泉的独立房间。婚后,他与成为旅馆老板娘的幸子夫人齐心协力走访了各地温泉旅馆,并最终选定建筑家竹山圣,委托其进行旅馆的翻新。
起初只是旅馆大厅和4间客房的翻新,但在亲历了那些订房时将翻新的客房和旧客房搞混的客人在看到旧客房时绝望悲痛的现实后,他们感到这类旧客房不能再给人居住,由此下决心开始翻新所有客房。

这家旅馆的正中央是一座天然的杂木林庭院,四周林立的新老建筑形成环抱之势。竹山圣所设计的客房,每一间都面向庭院,是具有开放感的崭新日式房间。在能登当地的硅藻土中掺入稻草壁泥的墙壁样态,简洁的深色天花板,采用大尺寸方形结构的日式拉门以及贴在窗户附近房间地板上的竹席等,大胆而精致的和式空间令人心情无比舒畅。这些都得到了精心的维护,每次访问时都感觉细节之处还在精益求精。当我置身于这样的空间时,便感觉被日常琐事缠绕以致麻木的感觉得到释放,身心都得到了洗礼。

每个房间的浴缸都采用了白木,根据房间不同有圆形和方形。令人感动的是浴缸里装满的热水。当穿过房间,看向窗外时,因表面张力而膨胀的热水映照着庭院的光线,在浴缸上面闪闪发出白光。当身材高大的自己一进入浴缸,热水便汩汩地朝外溢出。若说浪费倒也不假,但能感受到冷热水世界独有的乐趣。不知浴缸是怎样的设计原理,当过了一会儿再看它时,发现不知不觉中热水又快要溢满了。此种奢侈在近年来单人房间温泉的服务中可能显得有些司空见惯,但区别在于是否有意志持续不断地去认真追求这种极致。达到极致之物,最终会自然而然地被发现,并出现在全球化语境之下。

Amanemu酒店位于三重县志摩,虽然是一家由外资经营的酒店,但在日本度假村酒店中表现突出,完成度很高。前面已经讲过这家酒店内外的灵活性,它为客人提供的是“静寂”。远望纪伊半岛最前端的志摩海,高处非常安静,似乎在那里可以听到远处飞鸟振翅的声响。所有客房都作为独立建筑分散在酒店内的别墅里,一打开木制窗扇,房间和室外之间就不再有任何隔断,客房便与志摩海景融为一体。这的确是建筑筹划,并被成功呈现的一片风景和寂静。

这家酒店有一个无边界泳池,其边缘与大海和天空相连。镜面泳池映出静寂的光景,周围弥漫着寂静澄澈的空气感。其完成度卓越,但绝不会给人以紧张感。我在此也感受到了设计中对水的极致运用。
这家酒店的温泉虽然被称为“热泉”,但它不是一个表面粗糙的岩石温泉,而是被设计成一个极其宽敞的现代温泉入浴空间,具有多级台阶。我到访时虽然是冬天,但还是被雾气昭昭的温泉蒸汽对面那壮观的温泉入浴空间所折服。于是我深深领悟到:当以外国人的视角对日本温泉的魅力加以提炼并重构时,的确会变得如此啊。

温暖的热泉,将涌出的源泉进行合理地温度调节,上方是恰到好处的温暖,下方则微温。在浴场中有一处带有东屋风格屋顶的小岛式场所,这里放置有毛巾材料的垫式地板,并排摆放着同样为毛巾材料的坐垫,旁边还自然地备有饮品。将浸泡在热水后得到释放的身体包裹在浴袍后,一躺在这里,你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沉入梦乡。
将志摩,这处纪伊半岛尽头的静寂巧妙演变为与冷热水和空间融为一体的风景,这也是这家酒店值得被记住的魅力之一。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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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与河流

守护天然自然本身,而非人工产物,并将之作为重要的旅游资源进行充分利用,这对于日本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认识。在此我想记述几处最近经故地重游得以再次确认的地方。

钏路湿原是日本保存完好的珍贵自然资源。在6000年前,绳文人定居于此的时代,这里是海,比现在温暖,水位也比现在高出2〜3m。在周围的高台发现若干处“竖穴式住居”的遗迹,由此而知这附近在当时就是一处宜居之所。慢慢伴随气温降低,海平面下降,在约4000年前形成今天的海岸线。内陆部分是水分不易流失的沼泽,生长在湿地的芦苇和蓑衣草,经过数千年的堆积转化成泥炭,广袤的湿地由此应运而生。
土著的阿伊奴族崇尚自然的神圣。这种精神仿佛一直传承到今天。踏入钏路湿原即可感受到在静谧中的那份野性。任由涌出的泉水流淌,芦苇丛生,棕熊、尾白鹫、鹿凭各自本能保持着生态平衡。

从名为“塘路湖”的湖口乘皮艇沿钏路川顺流而下。如果在黎明前出发,即可领略到雾霭茫茫,如梦如幻的湖面及河面景色,当然白天的景色一样绮丽。这片领地不仅得以免受土地开发的侵扰,如果贸然侵入甚至会有危险,在此意义上也会让人切身感受到那种完全没有人为干扰的自然之力。
钏路湿原中有一座叫做“标茶”的小城,面临着人口老龄化及人口稀疏带来的不断萧条。但是从未来资源的角度看,这座小城却切实掌握着广阔且纯粹的宝贵财富。进入湿地,可通过导游带领徒步巡游,也可乘坐皮艇进出,通过什么方法既可保护自然同时还可充分利用自然资源,这里也许就是揭示未来日本发展方向的一座试验场。

四万十川,流淌在高知县西部的一条清流。河流美,河流与两岸人们的生活融汇成一体的风景也会引人展开深刻的思考。其中尤其值得关注的是被称为“沉下桥”的桥梁。
日本堪称“台风之国”,而高知正好处于台风登陆入口,无法逃避自然的威猛洗礼,由此在日常生活中不断完善着防范台风来袭的环境。四万十川在涨水时会形成湍急的浊流,而奇妙的是沉下桥在涨水时会自然而然地沉入水面以下。桥上没有造成水流阻力的栏杆,桥的剖面形如飞机羽翼,通过潜入水中的结构避免造成破坏。

这里的沉下桥,从上游到下游,共设有60多座,而且长短各异。如果从当地民众的日常生活所需应运而生的必然结果来看,这即是“环境设计”。
最近在超高处又架设起若干座“拔水桥”,结实的桥墩,遇到涨水时绝不会动摇。由此交通确实更加方便了,但遗憾的是,四万十川与沉下桥所勾勒出的美景却惨遭破坏。诚然,每当涨水,沉下桥会沉入水下从而影响交通,存在不便之处,但如果四万十川流域的人们在切身感受自然威胁的同时,与河流近距离接触,伴水而生,并在其中深感舒适并引以为傲,那么守护好沉下桥的景观应该说是更彰显人性的处理方式。

以高知为根据地,拓展设计工作的设计师梅原真,深谙此理。不单在高知,他还在日本其他地区长年从事设计启蒙工作。最近他提出“四万十流域农业”口号,开始在河流周边挖掘农田,种植大米、蔬菜、茶叶、栗子等,由此扶植农业,打造四万十农产品品牌。
梅原真深知:人类的幸福并非来自高收入或是超便利,而是源自日常生活的景物以及从中渗透出的发自内心的骄傲,他也是这种理念的践行者。四万十川也设有混凝土堤坝,其实也并非完美无瑕的清流,但是与水为伴的生活场景却格外美好。也正是沉下桥的景色和梅原真的努力让我了解到这一点。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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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与水平线

如果说住在四万十川流域的人们以沉下桥的风景为傲,那么环抱在京都的日本海一侧,若狭湾西端的小海湾——“伊根湾”臂弯中的群落,感觉也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这片海景怀有特殊的感情。
日本是四面环海的岛国,不仅地形复杂,而且不同方向面向不同海域,无论是日本海、太平洋,还是中国东海、鄂霍次克海都各具风貌,海流也完全不同。可谓每一方土地所面对的大海也都独具个性。
如果把若狭湾比作拳头,那么同处一隅的伊根湾则就像长在小拇指根部的一颗不起眼的黑痣。坐落于海湾入口处的绿岛,守护着海湾免受外海波涛骇浪的侵袭,同时在湾内生成适当的潮流。每天,渔船都会在天亮前朝着定置网出海。
伊根湾涨落潮时的潮汐差仅为30cm上下。而据说太平洋沿岸地区的潮汐差一般是在2m~3m,有名海在大潮时更是会高达6m。一直觉得大海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了解到实际的潮汐差,不禁深感震惊。日本海由于海流的缘故潮汐差比太平洋沿岸要小,而伊根湾在日本海的湾岸中又尤为特别。而且凭借绿岛的庇护湾内不易掀起波浪,娴静平稳。如此环境,也让附带一层停船库的“舟屋”应运而生,舟屋围绕海湾比邻而建构成独特的街景。这里已被选定为“重要传统建筑群保护地区”,现存舟屋230间。最古老的舟屋建于江户时代。

舟屋的一层建为面向大海的斜面,这是为了将船拽升至屋内并停靠而做的精心设计。木制船只容易腐烂,通过这种方法,各家分管自己的渔船。二层不是住居而是存放渔具的场所。在舟屋的背后是一条可以通览整个街道的窄路,隔着窄路就是母屋(译注:即正房)。舟屋与母屋合为一套住居。但是人们主要住在母屋。
伊根人就生活在如此寂静的大海边。舟屋前就是大海,因此海就像是舟屋的庭院,但深度却不容小觑,近处也有2m之深。俯瞰清澈见底的海水,鱼的身影清晰可见。屋檐下有几根绳索垂入海中,前端设有被称为“捕笼”的简易渔网,里面放入烹饪的下脚料——鱼杂碎,即可吸引大大小小的鱼或章鱼进入其中,捕猎得手后随即把猎物移入旁边暂存容器。可以说:屋檐下浓缩了捕鱼和冷链仓储的双重功能。
最先将舟屋改建成旅店的是“键屋”的键贤吾和太太美奈。在可以彻底放松的空间中,当天捕到的海鲜在高超的刀工下变身为美味菜品。以海之馈赠为傲,将当地的丰富物产毫无保留地提供给到访者的职业态度令人敬佩。
伊根町观光协会的吉田晃彦事务局长到此地赴任已经8年多了,8年多来为了打造并守护好一个不受“过分观光”潮流影响的伊根,他呕心沥血。由于已经跟当地民众打成一片,因此只要吉田先生打声招呼,婶子大娘都会毫不避讳地让我们参观舟屋的里面或檐廊。毋庸讳言,无论从哪里的舟屋望出去,都可以看到伊根的海,对岸鳞次栉比的住家,以及娴静悠然的景色。
而是否应该把上述种种视为观光资源,这是我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如今我确认:只有外乡人或外国人亲眼所见并感动的东西才称得上是这片土地的资源。在守护日常生活的同时思考如何让外来者品味本土的丰饶,为此,相关设施及配套系统如何建设等进一步明确的问题正有待于探讨并解决。

位于和歌山县纪伊半岛突出部的旅店——“海椿叶山”,精巧简约,一览无遗的水平线尤其印象深刻。水平线也是现代美术家——杉本博司先生以“海景”为题持续拍摄的照片题材,据杉本先生说:我们今天看到的水平线也许与原始时代最初人类所见到的景象完全相同。笔直站在岸边,直视前方,凝神静气,眼前就是水平线,既感到寂静,又感到宇宙的浩渺,还有原始性,这景象有一种无论如何凝视都不会生厌的魅力。
尽管是再简单不过的构图,但也许正因如此,水平线才会因时间和场所不同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在日出或日没前后,发出情绪饱满极富变化的光,绮丽优美;白天,蔚蓝的海面与青空被水平线清晰分割成两部分的景象也蔚为壮观;还有星月映衬在海面的夜晚,水平线同样充满蛊惑。想来,根据不同季节,水平线必然呈现出丰富多样的景象。

这里远望太平洋,如果乘坐交通工具抵达这里确实百费周折,但就是在这个地方,“海椿叶山”仿佛把存在价值就寄托在了水平线上。从水的利用以及使用方法上,这种方式几近极致,再加上点缀当地的“椿”花,意境已臻化境。露台上确实种着椿花,在海风的洗礼下绽放着红色的花朵。客房里,女老板亲手插的椿,让房间立显紧致。

日本海的伊根湾与太平洋的水平线,尽管同在日本,但海的印象却有天壤之别。思考之下也即释然:正所谓“五湖四海,各不相同”,也正是这各具特色的港、湾、水、岸才编织成整个日本的海岸线。而如何关注每一处特色,如何从中发现价值,这其中就隐藏着观光业更加清晰明确的未来。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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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与浴衣

跟大家讲了一阵子水和温泉的话题,今天想聊一聊衣服。心情与服装其实有着紧密的联系。稍稍想一下就会明白:穿不同的衣服,我们的情绪状态也会完全不同。衣服不仅具有防暑抗寒等守护我们的身体适应外界环境变化的功能性,同时还具有装饰的趣味,即服装的时尚要素也不容忽视;此外,衣服对我们的情绪和心理也会产生巨大影响。比如穿上晚礼服出席重要场合时,人的情绪就会立时切换至“正襟危坐”模式;再比如出席婚丧嫁娶等重要仪式,就应该把自己毫不犹豫地装点到正装的“平台”上,呈现于众人面前。有人会觉得这有些麻烦,但是从让平凡的人生偶尔绽放风采的角度看,对出席重要场合时的个人风采展现以及应景的衣服,不论东西方,也无关贫穷或富有,都很有讲究。
而制服,除了昭示着职务或所扮演的角色外,还会让人产生一种超乎想象的自豪感。比如穿着一样的棒球衣,即便从不曾被赋予王牌球员号码;身穿同样的T恤衫,就算只是跟种子球员组成乒乓球双打,也会孕生出不可思议的默契和共担荣辱的感觉。这难道不是某种不容忽视的心理作用吗?
与正装和制服正相反,有的衣服可以让精神放松,情绪舒缓。比如便装、“1里装”等,称呼主要源自穿着场合;还有针织毛衫,羊毛衫等,这些大多由于所用材料而被命名。这些衣服的共同特征是:不会紧箍在身体上,尺寸宽松,具有随身体运动自由伸缩的特性。当然穿着的舒适感也很重要。
日本从江户时代就使用木棉,尽管伸缩性没有那么强,但是木棉也能让人的情绪放松。其中浴衣就是典型代表。浴衣是让人的身心从重要场合转向日常,或从紧张转向舒缓世界的特别衣服。正规的浴衣可以是休闲服,穿在外面出门;近年来甚至倾向于认为浴衣是一种时尚穿着。在此介绍的是近似于睡衣的浴衣,可以放松身体的紧张。
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俗,日本的旅馆和便捷酒店大多将浴衣作为睡衣提供。由此浴衣可以让人身心放松的认识就得以进一步扩展。
引导人的意识趋向安闲,单凭绵软柔滑是不够的。很多时候还要充分发挥浴衣的特性。这其中也许包括要演绎出从充满世俗的此岸过渡到快乐彼岸的身体净化要素。将叠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的浴衣小心打开,迅速抖开后两手穿过左右袖,就在此时,身心得到净化,从此世过渡到彼世。如果是温泉,彼世称为“汤世”,即解脱的世界。就像狼人在望见满月后变身为狼一样,日本人在穿上浴衣后也会变成一个快乐的人。

为了便于更换,浴衣也很有讲究。只需轻松抽出光滑的腰带就可以脱下来。就像从身体上滑下去一样,脱下浴衣,轻轻叠好放入更衣框中,然后带着一条毛巾直奔浴池。这种感觉也获得了外国游客的广泛认可,因此住在日本旅馆的外国游客基本上都喜欢浴衣。
写到这里方才意识到:近年,精心整理浴衣的情况好像逐渐减少了。尽管叠得整整齐齐的景象没有变化,但是充分利用褶皱经过精心整理过的浴衣是越来越少了。也许是褶皱的程度变浅了吧。而如果要思考日本的“奢侈”,那么就有必要进一步深入探查一下充分利用褶皱整理完备的浴衣,以及当手穿过衣袖时对心理的影响。根据身体的湿度,浴衣会瞬间贴附在身体上,最终让我们的身体获得放松,这种当身体穿过被叠得挺立齐整的布材瞬间的感觉是其他衣服所不具备的特征。由此我们是否应该对薄薄的木棉这种材料,以及从江户时代一直传承至今的智慧倾注一些思考呢。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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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袍和毛巾

想要客人获得舒适感,必须事先精心挑选好舒适的材料。当然,仅仅这样还不够。关键在于,还要给触摸到它的人带来感官上全方位的强烈冲击,亦即通过材料令触觉和嗅觉感受纤毫毕现。这是因为,只有当感觉变得敏锐,才能陶醉于材料的盛宴,并享受它给人带来的舒适感。换句话说,也就是使用精挑细选的材料,令使用者的感觉刻度更加精细,从而提高感受的精度。即使是同样的棉质材料,仅仅由于上浆方法不同,也会给皮肤带来不同的感受。
住酒店时,浴袍和毛巾是影响舒适性的重要因素。虽然日常生活中也会用到浴袍和毛巾,但如果从唤醒感官的角度来重新审视它们的话,就不仅需要考虑质量、质地、厚度和重量等方面,还有提供的方法,以及如何请客人使用它们,即所谓的“行为连续性”,也就是说,需要事先考虑该如何根据环境去使用。
浴袍是一种用毛巾材质制成的上下连体式衣物,像和服一样用腰带系住穿在身上。可能有的人在洗澡或淋浴后,身上湿漉漉的也不用毛巾就直接穿上浴袍,但常见的做法则是用毛巾擦拭身体后再穿上浴袍。此时身上还带着热气,微微出汗且带有湿气,而穿上吸水性良好的柔软棉质长袍,就会令人心情无比舒畅。
不过,如果质地过厚的话,穿起来太重,就会令人感到不舒适。压在肩头的重量会有损舒适度。此外,当浴袍洗褪色后,纤维变得僵硬,它会给人一种硬邦邦的印象。最近也有浴袍采用waffle这种立体式编织方法,但据说这会在皮肤上留下痕迹,因此也有不少人回避这种做法。
理想的情况是,浴袍最好要具有蓬松、柔软的棉绒毛质地与恰到好处的厚度。毛巾也一样,最好不要太硬,薄厚适中且轻盈。

由于材料是棉质,所以浴袍的颜色可染成任何颜色,不过最好还是使用基本没有用过染料的材料本身的白色。因为,不带任何污渍的白色浴袍和毛巾,也是最好的清洁度保证。如果能有效提供这种清洁度和洁白,不仅客人的感觉和身体的主动性会发生改变,连对舒适度的评价也会随之而变。具体来说,要仔细留心具体的折叠、放置、挂置、弄干及加热的方法,最好是使用后的处理可以顺利进行。

近年来,意大利诞生了设施完善的温泉浴场,这些设施多少令人感受到了罗马时代公共浴池的风貌。其中之一是毗邻罗马菲乌米奇诺国际机场的QC泰尔梅罗玛水疗度假村。或许它当初建造时有意参考了古代的温泉洗浴设施,在宛如隧道般的幽暗空间里分散和点缀着各式各样的浴室,而同时又配置了开放式的泳池和按摩浴缸,这里可以让人悠哉地消磨上一天时光,而绝非匆匆过客般的短时逗留。如果瑞士的泰尔梅·瓦尔斯是一个禁欲和冥想的设施,那么这里就是一个恣意享乐和开放式的温泉浴场。


罗马的设施令人感到佩服的是,到处都安装了干净、功能强大的浴袍衣架。虽然在这里的设施要求客人身着泳衣,但作为度过舒适时间的必需品,会为客人提供浴袍和毛巾。泡完热水澡后,可以享受休憩时光,或者在游泳池旁的酒吧或餐厅用餐,这时身着一件浴袍,会令人在公共空间里心态从容。人群热闹的餐饮空间让人仿佛置身于浴袍之国。当走出浴池时,如果不小心穿错了别人的浴袍,或者自己的浴袍被别人错穿,好心情就会被破坏殆尽。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现场配置了一个结实的立式衣架。我印象中自己曾为这种心思和周到的考虑而感动。这类细微的要点,或许就是罗马时代浴场给后人留下来的智慧结晶。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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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生释放感和专注感的装束

既非浴衣也非浴袍,又能让人身心产生出放松感和专注感,是否有这样的衣服存在呢?认为宽松的短裤配上T恤衫才是最佳搭配的人可能出乎意料地多。的确,要超越这个认知或许并非易事。此外,也不能忽视这样一种观点,即夏威夷衬衫那具有洒脱感的印花图案才更能让人身心得到释放。这也是非常具有说服力的看法。与夏威夷那轻松的空气相得益彰的夏威夷衬衫,其图案带来令人耳目一新之感,这的确是棒极了。
然而,我试图去思考的则是更进一步的东西,那种连个性都抹掉,甚至将包含在所谓装饰这一心情中的那种细微的紧张感都彻底剥离出去、那种极致的放松装束。虽然之前已经数次落笔描述过,我的想法是,今后工作和休息都会逐渐在同一场所得以实现。当身心逐渐得到舒缓后,有时反而可以获得巨大的专注力和持久力。此刻的自己彷佛化身为隐形人一般,体会到一种几乎连自我的存在都全然忘却般的释放感,那么,是否有一款衣服,可以引人渐趋这样一种美妙境界呢?
如果让我在适宜的土地上构想建造一家理想中的酒店,我会尝试着努力去构思一款装束,用来度过在那里的时光,而且在设计时会遵循一种与顺应空间格局相同的意识。这款衣服采用天然材料,同时其质地带有恰到好处的弹性,既可以穿在室内和室外,也可以直接穿着去酒店的餐厅用餐。

在日本的旅馆,住宿的客人身穿浴衣,或在浴衣上披着袢缠(译注:不带翻领的日本短褂)前往就餐场所。这种穿着是极为自然的,如果在此身着便装,反而会产生一种突兀感,感觉自己似乎与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然而,我觉得穿着浴袍去餐厅的做法却是违反礼仪的。按照西方的通常做法,人们要在餐厅穿正装或者系领带并穿外套。客人可以穿着浴袍前往spa和游泳池,却不能步行去大堂和餐厅所在的楼层。像这种所谓着装的规定虽然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有一家豪华酒店能让人们从这些既有的规定束缚中解脱出来,不是也挺好吗?
我设想中的这款衣服大概由上下两部分组成。它穿在身上非常宽松,不分男女老少都可以穿,而且它既适合胖人也适合瘦人。衣服的颜色不会显得突兀,而是与周围环境相融合,这样或许会让人感觉很自在。裤子的话,不管是过于消瘦的年轻人还是有啤酒肚的大叔也都很适合。衬衫材质则会采用轻盈的麻或细支纱的棉。这款衣服不只是穿着宽松,它那勾勒出轮廓的线条还带着一丝优雅,会令人在穿上之后,油然而生一种优雅和悠然自得之感。这可以让人从社交场合的紧绷感逃离的同时,又不会产生过于散漫的度日之感。对于一个人来说,在工作中穿插着休息,同时还可以静静面对自己的内心,这款衣服就是用来度过如此时间的。
鞋类也很重要。在室内穿的话,做工精致且颜色稍深的拖鞋就可以了,而当来到户外时,还是要换上其他的鞋。不像拖鞋穿起来那么随意,也不像沙滩凉鞋或草鞋那样赤裸双脚。那种轻轻地包裹着脚后跟的鞋或许会让人感觉更自在。像羽毛一样轻盈,穿在脚上感觉也很舒服,穿这样的鞋走起路来感觉会怎样呢?
放松(relaxation)和奢华(luxury)这两个词的日式发音听起来带着相似的回响。让身体在享受到最大程度的松弛感和愉悦感的同时,从压力中获得释放的心情会带来高度的专注感,希望各位试着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32

对天然材料的感受性

日本的空间情感从对材料的感知中产生。使用如木材和纸张等轻质材料,脑海中或许很快便会浮现出日本茶室(以日本尺贯法的网格为基础,将日式隔扇和拉门、地板和隔板华丽地延展开来)和民居(将粗大的原木粗糙地切割后,使用粗大的木结构构成)。烧制板的栅栏、展示无数多样性的竹篱笆、艳丽发光的走廊和楼梯,以及用手斧制作的浅鳞状墙壁和柱子的别致氛围,或许也会从记忆中显现出来。
这些形成日本空间的情感与西方空间不同,后者是用精密切割出来的大理石和砖块来创造出数学理论秩序。它与不得不在物品表面精雕细琢的中国,或者是采用几何学图案覆盖的伊斯兰建筑也不一样。因为感受构成空间的材料之美的重点是不同的。

「茶韵之家」住友林业×杉本博司
HOUSE VISION 2013TOKYO EXHIBITION

灰泥墙那凌冽的白色或许也是日本房屋的特征。据说,所谓灰泥,是石灰的唐音的借用字,总而言之,灰泥是在石灰粉中混入布海苔和麻纤维等,用它来粉刷墙壁后,微微内含一些湿气、婀娜多姿的墙面就完成了。当然,用灰泥打造的墙壁虽然并非日本独有,但灰泥墙壁不作添加图案和纹理等处理,是执意保持平面的精度而被涂就的,它那令人感到心情舒畅之处带有日本特色。人们还常说灰泥在呼吸。当湿度较高时,它会吸收水分,在干燥时则相反,会释放水分,因而具有使室内保持在恒定湿度的作用。或许其作用和湿润、凉爽的存在感可以使人的心灵深处平静下来。
在平民建筑中,还经常会听到木造砂浆这个词。所谓砂浆,是一种在水泥中混合沙子的材料,可以建造带有粗糙感的纹理的墙壁。它也一样,如果用好的话,会带有别致味道,如果屋顶用瓦砾修葺的话,就会相应地建成带有日本房屋风格的住宅。虽然砂浆也因不费事和使用方便而经常被人们使用,但若论及完成后的品格,却不由得会认为采用灰泥来打造似乎才正是最佳方案。
建筑的基石和庭院的踏脚石、玄关处的沓脱石会用到石头,但多数情况是,使用时石头不切割,并且发挥它天然的形状特点。在庭院里也“咕咚、咕咚”地布置上几块沉重的石头,以一种不会让人感到刻意而为之的不经意来搭配天然石头,这种地方也是日本空间的特点之一。我认为,即便不特意提及日本茶室和代表性的庭院,此处在现代空间上似乎也是普遍相通的。
此外,用于日本空间的木材为实心,也就是说,它是在实心的状态下被使用的,这也是一大特点。即使用握住的中指关节敲打表面,也不会有空洞的回声。而是会体会到非空心,并发出“咣咣”的沉闷声响,一种里面添得满满的手感。无论柱子还是横梁的断面都原封不动地露出了里面的材料。因此,木材的结点,也就是榫,为了能使它即使直接裸露在外也能保持美观,它是由精致的木匠工艺打造而成。
进一步而言,木材是一种不施加涂漆的纯粹材料,又被称为“白木”。所谓白木不是指白色的树木,而是指未经加工和未上漆的材料本身。给白木皮肤进行最后润色的是锯子。由研磨后的精致匀整的刀片所削就的白木比纸张还更薄,更有光泽。从那一枚刀片中可以清楚看到木工匠人的气概。现在,或许只有像寿司店的柜台之类的地方才能尽情欣赏到如何使用这种豪华白木,然而可以尽情欣赏到像横框、粗柱及横梁等实心且纯粹材料的精彩之处,在日本的建筑中是随处可见的。就连今天,近七成的日本土地都是群山和森林,想到这一点的话,自古以来能丰富获取的木材被大量用于建筑,这也许是一种极为自然的流动。

「茶韵之家」住友林业×杉本博司
HOUSE VISION 2013TOKYO EXHIBITION

时间来到现代,即使混凝土建筑成为主流,仍旧将材料在保持其原有“纯粹”的状态下使用的做法似乎也沿袭下来,日本建筑师所使用的清水混凝土的原本状态是美丽的。比如,安藤忠雄的建筑或许应该说是白木的混凝土。混凝土入模的表面,即使不做任何表面的修饰,也完工得光滑平顺,光线从各种缝隙被巧妙地引导而至,好似爬行一般经由其表面被唤入室内的别致韵味,是重现于现代的日本传统建筑的一抹亮色。
不管怎样,将石头、土壤、木材、纸张和混凝土等材料在保留其纯粹的状态,而且在内里填满的状态下使用,这种感觉起到了体现日本空间审美意识的作用,我想将此保留在记忆中。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33

壁龛—室内美的存在样式

所谓“壁龛”即铺满榻榻米的日式房间,而榻榻米则作为其组成部分,与隔扇和日式拉门的形式朝着步调一致的方向逐渐完善,最后在日式客厅诞生了名为“壁龛”的空间。
所谓壁龛是指在约一个榻榻米大小的空间,且为方形房间的纵深处,将墙壁设计成凹陷状的空间。在室内地面铺上榻榻米或者地板,做出一处比室内地面高出一个高差的“踢脚面”或者与房间内榻榻米地面平行的“踏脚面”,其形式多种多样,而在这一特殊的凹陷之处,一直都有以装饰挂轴、花和香炉等来竭力打造出一隅艺术空间的习俗。在现代日本人的生活和居住空间中,这是一处正在逐渐被人们遗忘的带有传统习俗意味的空间,但在茶道的世界里,它仍旧被用来作为主人招待客人时的主要空间而备受重视。
“壁龛”的起源是诞生于日本室町时代的“书院风格建筑”。在那个时代,“壁龛”、“交错搁板橱架”和“固定几案”等空间专有词汇应运而生。据说,在此之前,用作贵族居所的寝殿风格建筑曾经一度是具有权威性的住宅建筑规范,而之后随着武士的崛起,重视面对面和待客之礼的书院风格建筑才发展起来。
据推测,书院最初不过是一处写作或者说用来办公的场所,而后来它已经不再拘泥于其原有用途,转而用来向客人展示主人的身份地位和品格以及兴趣爱好,并作为实现这一目的媒介物而逐渐带上了一层象征性意味。诸如交错搁板橱架是装饰舶来物品等美术品之处,而壁龛则是放置佛事用具等的神圣空间,似乎人们对于它们的用途都不必宣之于口也可了然于心,但实际上,它们曾经作为展现主人审美意识的交流空间而发挥作用。

Poster, Newspaper, 2005 “Tea House”
Photo: Yoshihiko Ueda Coodinater: Mari Hashimoto

设计风格最为简洁的书院建筑是直至今日仍存留在慈照寺银阁东求堂的“同仁斋”,而最为豪华的建筑或许就是二条城二之丸御殿的大厅了。虽然同仁斋没有壁龛,但极致简洁的书院建筑和交错搁板橱架的别致风格则鲜明地反映了曾经作为其主人的足利义政的偏好闲寂之感,也象征着代表茶室起源的审美意识。此外,在二条城的大厅内,四面挂满了绚烂华丽的狩野派装饰壁画,从主人席位的上层到客人席位的下层都设有高差,建筑风格气势磅礴,意欲将奠定了日本江户时代基础的德川家康的威武之势具体呈现的目的一览无余。
从这些例子不难想象,无论是处于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境界,抑或是呈现出睥睨天下的权势表象,书院自古以来作为向客人传递讯息的一种特殊空间长久以来都在发挥其作用,而弥漫在日式客厅中,由“壁龛”所营造出的独特能量场的源头似乎就在这方寸布局之中。
究其根本,由于过于重视体面而错误地认为客厅是住宅的头等要义,却由此本末倒置,导致住宅失去了原有的用途,通俗来讲,这种做法可能会让人产生所谓“装门面”的局促之感。近年来,日本住宅一直被引导朝着普罗大众可以合理且舒适生活的方向发展,在诸如2DK和3LDK等现代风格住宅的布局中,壁龛空间正在逐渐消失。酒店客房也是如此。
尽管我不想在此严肃刻板地谈及有关举止礼仪的作法和习俗相关的话题,但当我们为室内装点艺术空间时,如果能将这些用来点缀空间的艺术设计元素凝结到一处而非分散到室内各个角落的话,从此角度看,“壁龛”具备了一种值得注意的合理性。同时,我认为还可以将其视为一种能够展现日本奢华的空间设计手段,不仅在今天,乃至未来都会行之有效。
如前所述,虽然壁龛的样式多种多样,而本质上具有共通性的一种认识是:当我们试图在室内创造出一个具有美感的艺术空间时,可以将这些装饰元素全部集中于室内的一处空间。诸如绘画、摄影、雕塑、家具、手工艺、插花等,为空间增添色彩的元素有很多,可以通过将这些能量都凝聚到壁龛,从而将美汇聚于一处,而不是在室内各处随意布置并分散其能量。我想充分地运用好这个设计构思或者创意。

当我在欧美国家被邀请去人家里做客时,总能看到室内一面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带有相框的照片。它们大多是家人的照片,有时也会挂上主人收藏的绘画作品。但不管怎样,这种做法都彷佛在用众多的艺术作品来填补墙面的空白,似乎不挂任何一物的空空墙面是难于被认可的。的确,这样做看起来壮观,也有值得一看的价值,然而日本人喜爱的却是回避喧嚣、将华彩汇聚于一处的设计。
当招待客人时,一家之主会竭尽心思地展现出壁龛的艺术感,客人到访后首先会看向壁龛,然后从中解读主人的心意。挂轴、插花、香炉……,诚然,这些设计拘泥于形式,若说其过于死板又确实如此,然而正如同日本俳句这一诗歌形式是按照5、7、5的日语音节进行创作,而这一规定反而焕发出文学表达的无限可能性那样,日本的空间正是通过将美学意识汇聚于壁龛而趋于洗练。若重视传统的话,或许要思考由此而生的洗练感而不是形式本身。
我不认为壁龛对于未来空间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如何解释这里的“床”(译注:壁龛的日文为“床の間”)的提问,或许一直以来是日本建筑史上被人们反复尝试,已归为老生常谈的话题。然而,将美的存在样式汇聚并凝练于一处来加以呈现的想法,要时刻放在心上,久而久之自然就会成为一种指南,来引导我们发挥自身文化的独创性。
在精致的餐桌上排列水晶玻璃、悬挂豪华的吊灯饰具也是奢华的表现,但若是在拥有千年以上历史积淀的日本,只要将一块具有年代感的的木片安装在地板柱上,就能打造出一处向外发散奇妙价值能量场的空间。在壁龛的构成中,相当于“角”的柱子比较特别,被称为“壁龛柱”,体现了与其他作为建筑结构的柱子截然不同的独特设计感。例如,采用带有树皮的木头或点缀了弯曲得别具一格的木材等。也就是说,它的设计旨在将客人的注意力自然地引向“床”(译注:同上)这一特殊空间。一个平淡无奇的榻榻米房间,仅凭一根壁龛柱,就展现出势不可挡的独特性。

在作为特殊舞台而设置的壁龛处,装饰着作为挂饰的绘画和书籍以及插花,饱含了一家之主的待客之道。诸如季节、绘画和书法的主题、花卉材料和花艺,以及插花容器和花架的选择以及搭配方法等,在此衍生的创意巧思不计其数。
这种设计巧思绝非仅能打动日本人的创意。对于个别文化怀有强烈感受力的人们遍布在全世界。他们只要了解一点点日本文化中蕴含美的搭配方式,就能像优秀的数学家不在任何提示下也能最终找出答案那样,理解产生美的空间布局和背后的设计原理。这或许是孕育出名为“美”或“艺术”、令心中充满期待感的人类共通的感觉,在超越文化和形式的层面开始运作。我认为,将传统作为未来资源加以有效地利用,或许就会自然而然地将这种感受力发挥到极致。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34

摆设鲜活草木

品位优雅的旅馆或餐饮店,打动人心的一点是摆放有插花。插花的技法流派暂且不提,单就在空间中摆设鲜花来说,对此要投入必要的时间和精力,而这份心意,客人在无意之间会感受到。给空间添彩,也许假花也能呈现出相同效果,但是摆放鲜活草木,即会让人感到:修饰空间者与空间本身之间已达到彼此深度理解的境界,而客人也会无形中察觉到自己正在享受细致周到的服务。
插花并非是把植物装点美丽。对此,现代少有的“花士”——长期活跃在插花领域的银阁寺“花方”(译注:即插花主持)珠宝先生,就一直本着插花的创始精神面对鲜花,秉持着“相比造型,更珍视花的生命”这一态度。

Quoted from "Zoukajinen" by Shuho Photo: Tadayuki Minamoto

插花是在室町中期,足利义政时代,伴随着东山文化共同兴起。当时正可谓具有日本特色的寡淡与极简主义的兴盛期。所谓插花就是以禅意直面鲜花这一生命体。并非将植物装饰华丽,而首先是把鲜花直直地立起来。当时为了将鲜花竖起使用的工具还不是剑山(译注:中式插花中称为“花插”),而是“秸秆捆”,就是将脱粒后的稻秆晾干,然后仔细剪切成相同长度并整理成捆,而且根据鲜花品种以及数量,还要重新打捆,再放入花器,以此作为插入鲜花和草木的“底盘”。
珠宝先生至今依然延续着最初的“立花”和“插花”的传统,如今还是用“秸秆捆”将鲜花竖起,而且他说:插花的关键不在上面,而是底盘以及与水交界处,必须打造完美。作为核心的主花与周围点缀花的均衡与调和固然重要,而其中尤其要控制插花者的人为技巧,在竖起的鲜花周边孕生余白,令其通心性,由此紧致独立之感便跃然眼前。的确,珠宝先生的插花,底盘雅致,看一看都会有一种要正襟危坐的感觉。
此外,在茶道圈,主人在壁龛也会摆放插花,但是关于技法也没有什么特殊诀窍。只是保留着千利久的短述——“宛如田野鲜花般”。这句话意味深长,借此名言之重,茶道世界的插花精神得以持久继承。

JAPAN HOUSE LONDON Photo: Taiki Fukao

而盆栽也不是切割带跟的鲜花再进行插接装饰,而是将鲜活的植物整个演绎为艺术品。这是门“把鲜活的树木连根植入花盆,在抑制其生长的同时,经年累月加以修剪呵护,最终令枝干孕生出物外之趣”的艺术。植物的寿命远比我们人类长久,因此有传承守护至今已超过400年的“长寿”盆栽。
世间习惯将盆栽视为一种特殊嗜好,认为是受其姿态及散发的气场所震撼;但如果将“年纪尚轻”的盆栽,包括与空间的交流和沟通,以及调和在内均视为当代日常用品中的一部分,那么其中一定蕴含着巨大的可能性。
曾经向盆栽领域第一人——森前诚二先生问过这样一个问题:盆栽与普通树木的区别在哪里?森前先生极其简单地回答我说:“就看是否盛在盆里”,而且补充说“如果是,那么作为树木来说,将其盛在盆里的人就是自然”。回答简洁明快,但令我瞬间心悦诚服。
我自知:自己成不了盆栽的自然。经常外出旅行,无法给予盆栽充足的光照和稳定的水分。至此我已经有过致两盆盆栽枯死的痛苦经历。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能深切理解人与盆栽的关系。

Seisouka Photo: Taiki Fukao

鲜活的草木,与把它们摆放在空间里的日本人精神里确实存在着上述关系。换言之,与鲜花为伍,就是以花为媒介,与生命、自然,及其所处的空间沟通感情,尽心尽力加以呵护。这绝不简单,而当做到的时候,从中即会孕生出某种震人心魄,动人心弦的东西。而这份经验就来自每当到访日本的旅馆,目睹里面摆放的插花时感受到的旅馆及其主人的诚挚心意。
所谓一言难尽日本的“奢侈”。这种奢侈也集中体现在对鲜花以及鲜活草木的生命装点上。

第三章 何谓日本的“奢侈”
035

清扫

人之所以要扫除,也许是因为已本能地意识到: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各种活动会给环境带来负担。果真如此,那么只要在进行各种活动时注意避免破坏赐予我们赖以生存的自然,不给环境带来负担即可,但遗憾的是,人类的想象力与智慧却无法预想不断承载负荷之后的地球,也无法顾及后世子孙的安宁。如今,各种危机此起彼伏:冲到沙滩上的大量塑料垃圾,气候变化带来的农产品及水产品的产量变化,两级逐渐溶化的冰河,以及潮汐变化等等,一步步逼近的危机预兆出现在眼前,于是我们开始意识到地球作为“资源”的极限,开始将“可持续性”等干涉生冷的词眼挂在嘴边。仿佛给文明发展的快车踩下急刹,并在惊慌中转动方向盘试图另谋他路。应该说,及时的反省和应对是必要的,对此我并无异议。但是在乍然将“地球”这个大命题挂在嘴边之前,是否应该先反思一下人类原本持有的对自然与环境的感受性。
我们把话题回到“扫除”。人,可谓扫除的动物,而且无师自通。扫除在世界不同的文化与文明中都有着各自特有的形式。
由于工作缘故,我曾经拍摄并收集过世界各地的扫除场景。比如将德国、土耳其、伊朗、中国,以及日本等各国形式各异的扫除场景收录在镜头中。其中包括歌剧院观众席的扫除,小提琴演奏者对乐器进行打理,擦拭教会的窗户,清除公园的落叶,清真寺周边街道的清扫,打磨集市上的水壶,伊朗某村落一年一度全体村民参与清洗毛毯,打扫长城,中国天津擦拭大厦窗户,日本奈良的东大寺一年一度为大佛“净身”,水族馆擦拭玻璃缸,动物园为大象“净身”,普通家居打扫日式客厅,掸扫,在禅寺用抹布擦拭地板。
当以数秒为单位将收集来的影像编辑在一起呈现在眼前时,一股莫名的激动油然而生。人类不愧为扫除的动物。而当进一步追问:人为何要扫除时,又不由深切感到:其中潜藏着面向未来的某种启示。

Quoted from the book“掃除 CLEANING” by MUJI Photo: Taiki Fukao

当我们稍作观察不难发现:所谓扫除,就是调节人为与自然平衡的一种活动。将未开垦的大地向着便于自身利用的方向整治,由此构筑城市和环境的动物,只有人类。因此相对自然,人创造的环境称为“人工”。人工,会令人心感舒适,但当塑料或混凝土等过分侵蚀自然的人工材料不断蔓延,人又反过来开始怀恋自然。并开始意识到:是否“人工”才是巨型垃圾。
而说到自然,如果放任其发展,则也会招致尘埃枯叶落积,草木野蛮生长。自然不为保护人类而存在。任其放纵,即会显露狂暴,践踏人类的生存活动。君不见空置不久的民居,从地板或榻榻米的缝隙间,很快杂草就会吐芽,并繁茂生长,几年间整座民居即会被草木吞没。代表自然的绿色一旦施威试猛,会让人类嘎然忘却“珍视绿色”等说辞。因此人对自然,是在不断适当地接受,同时又适度排除的过程中一路走来的。也许这才是扫除,这种均衡才是扫除的本质。

Quoted from the book“掃除 CLEANING” by MUJI Photo: Taiki Fukao

就在思考扫除的过程中,不由想到了“庭园”。尤其是日本庭园,也许就代表着“扫除”,即自然与人为的扬弃,换言之,日本庭园持续再现着自然与人为的对立与统一。诚然,扫除并非日本所独有。但日本确实擅长将喝茶、束花等行为提升到“茶道”、“花道”等艺术高度。由此是否可以说,日本同样把整治住居相关环境的“扫除”这项日常活动提升到了“造园”这个园艺高度。
建造家居和庭园亦然。过分凸显人工,便会背离自然。落叶,不必清扫得太过干净;草木,也无需割除殆尽,不妨适度任其生长。宛如涌上沙滩的波浪退去后留下的洲渚,也许探寻人为与自然在相生相克中达成的“适度舒适”才是“庭园”的本质。庭园也许会被视为美的结晶或创作产物,但其实针对自然的任何人为,都不过是拙劣的“败笔”。然而就是对这个人为的败笔——庭园,涌现出为之眷恋的人们,适度清扫落叶,拔除苔藓,修剪树木枝杈,就在这种不懈的坚守中,庭园应运而生。经年累月固然必要,但建造庭园并非只凭岁月沉积。如果真有一条人为与自然的“战线”,那么对这条战线的持续管理也必不可少。也许不必非要以高瞻远瞩的姿态去思考“温室效应对策”或“可持续社会”,试着去留意积蓄于历史和文化,并已然深谙于人类内心的智慧与感受性其实尤为重要。

HOUSE VISION 2013 TOKYO EXHIBITION
“SUPERLATIVE SPACE” TOTO・YKK AP×Yuri Naruse・Jun Inokuma
Planting Design: AMKK Makoto Azuma Photo: AMKK Shunsuke Shiinoki

每当结束海外游,落地日本国际机场时,总会为打扫得干净彻底的环境所感动。尽管机场的建筑,整体质朴,鲜少生趣,但扫除却做得极其到位。这里并非指打扫到不带一丝污痕的崭新感,而是即便生出污痕,也能感受到为了彻底去除污痕而付出各种努力的印记。而且这种“用心”的氛围充溢在所有细微之处。
其中尤以卫生间体现得最为充分。我从卫生间的清洁程度中对日本的未来感受到一缕光明。卫生间,在使用者和打扫者的心中如果无法同时产生某种共鸣,是决计不会干净的。其中可以感受到“庭园”所代表的美学和理念。由此是否可以说:日本的卫生间,即是“庭园”,也是“扫除”,所谓“可持续性”也许就隐含在其中。

第四章 从《低空飞行》开始展望
036

面向“游动”的世界

面向21世纪中叶,人们的出行会如何变化?新冠病毒还在整个世界蔓延,借此,远程办公和异地交流得到快递发展,事实证明:人们不必出行也照样可以让各项活动保持充实。甚至有人推测:人们的出行将呈现减少趋势。诚然,新冠疫情也许确是昭示文明出现拐点的重大事件。如果地球或自然的机理中原本就设置了当出现人口过分增长、环境破坏过重等情况时为保持恒常性而自动实施净化的功能,那么针对过往人类的各种过激行为,此番疫情也许正是一次自然的本能反抗,新冠病毒以及异常气候也许都是必然的连锁现象。
但是说到出行,倒是让人觉得:一旦疫情得以控制,人们的活动会逐步加快。因为从文明史的角度看,世界已经进入了“游动的时代”。
“游动”的反义词是“定住”。自农业发展以来,“定住”成为伴随农耕的生活模式,而随着通信技术和出行方式的不断进化,这种稳定的生活方式开始动摇。而远程办公和异地交流的成熟,与其说让居家办公成为可能,更准确地说:是让工作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再受地点的限制。
在近50年间,跨国游客总数呈爆发式增长。据统计,50多年前,全世界跨国游客总数仅约1.2亿,而且几乎全部是欧美人。而目前(2019年),这个数字已经是当年的几乎10倍,也就是约12亿人在国与国之间往来。其中尤以日本人、阿拉伯人和中国人最为活跃。据推测,这种趋势今后还将愈发显著。据说,截至2030年,将有约18亿到20亿人在国际间往来。尽管是预计人数,但这个数字也确实已相当于世界总人口的1/4乃至1/3。而这种游动性足以孕生出全新的世界“常态”。

携手打造全球化的话题自出现后,世界仿佛已久未提及。如今信息、资源、资金、人才、产品,无一不在国际间流通。而世界的全球化程度越高,文化的特异性,即本土化价值也会随之不断提升。本土的固有性,以及文化传统的独特性也会不断在世界的文化传承中大放异彩。世界绝不会随着被不断融合而呈现均质化,进而扩大所谓的“灰色地带”。人们都清楚:只有个别文化闪现出鲜明的固有特色,世界才会变得博大丰富。意大利美食的精髓在地中海;只有相伴日本列岛的风土品尝的日本料理才最美味;还有泰国基于本国审美意识的建筑或服装,以及印度尼西亚的那些依托印度太平洋上众多岛屿气候而诞生的度假别墅和音乐,也释放着个性的光辉。“全球化/本土化”并非互为反义,作为一对概念它们已开始孕生出新的价值。

第四章 从《低空飞行》开始展望
037

试从数字思考

几组数据如实反映着入境游的成长变化。2009年的赴日游客数仅为680万人。而2019年的这个数字已达3200万人。短短10年间实增4.7倍。
其间,西班牙、意大利,以及法国等观光大国的入境游客数也在逐步增长。其中,西班牙从5000万人增至8000万人;意大利从4000万人增至6500万人;法国从8000万人增至9000万人。尽管都是估算数字,但显而易见:各国都在承接着超过本国人口的游客量。就算是一直视制造业为主角而低估观光业为二流产业的日本,面对今后,具体说就是预计2030年的入境游客数将达到6000万人的情况,显然也要把重新规划国家产业愿景作为紧要课题摆到议事日程上来。

如果从产业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那么试用营业额来揭示入境游的效果也许更便于理解。2019年的入境外国人游客数达至3200万人,拉动约5万亿日元的消费(即入境游产生的营业额)。对比汽车出口额的约12万亿日元,半导体等电子产品出口额的大约不到5万亿日元,入境游所拉动的消费规模之大则可见一斑。而预计2030年的入境游人数将攀升至6000万人,由此可带来10-15万亿日元的营业额。在考虑日本的产业走势时这是个无法避开的数字。

无法摆脱视制造业为支柱产业的日本,尽管已隐隐察觉到旅游业迅猛的发展趋势,但给人的感觉:也只是听之任之而已。其中的根源在于日本擅长“不断精进管理精密制造系统”,而在“深入挖掘价值”方面却一直疏于积蓄熟悉资金投入与回笼系统,能够准确把控美与味,品位与格调,以及舒适度等归总为感觉智慧的人才,也鲜有相关项目运营的专业经验。见到感觉不错的酒店,也许会直接全部并购下来,但是截至此前却没有过从零起步一步步构架成功的先例。因此在某种意义上与其说日本一直是在“袖手旁观”,准确地讲是始终没有找到“出手”的时机。日本也有高大上的宾馆以及传统深厚的度假酒店。但如果追溯一下历史则不难发现:日本的酒店都有一条沿着“理解并吸收西方文化”的方向诞生并成长的轨迹,而以纯日式礼遇到访客人的机制一直都未构筑成型。
但反观新加坡、香港,包括美国在内的许多国外资本却已嗅到日本在美与价值方面的潜在价值,这也正是他们看中日本观光业的潜力,并切实推进对日投资的根本原因。如果分析到这层因由,那么此次的新冠疫情无疑让日本赢得了接下来投入各项必要准备的时间,可谓天赐良机。既然已经看到必定出现的时代拐点,那么只要奋起直追就一定会有赶上的机会。而弯道赶超要切记:每一步都必须踩扎实。
当然,仅凭数据或数值预测就对入境游可能带来的经济效果盲目期待则未免太过草率。京都自从被指出“旅游过热”好像已过了一段时间,事实上,除京都以外,还有不少知名的旅游城市正在被蜂拥而至的游客破坏得舒适度大减且渐失魅力。不单是日本,还有威尼斯、巴塞罗那等一众城市也遭到指责,说这些城市已被大量观光客消费殆尽。在此,我们可否摆脱截至此前全世界无数人一直秉持的“观光”理念而另辟蹊径:请那些能够识别好的风土和文化,以及高品质服务且懂得欣赏和体验的游客前来,客人优质量少无妨,照样能找到可创生出与拼人数同等经济效益的运营模式。要成为能得到全世界行家认同的地方,让他们由衷期待:即便付出物有所值的高价也要到此一游,呼吸这里的空气,欣赏建筑,享受这里的服务。提醒自己:这一点要铭记心中。

第四章 从《低空飞行》开始展望
038

观光资源即未来资源

一般说到观光资源是指“气候、风土、文化、饮食”。而日本在这几个方面都具有极大潜力。
位于欧亚大陆东端,四面环海,东西、南北纵横相连的日本列岛,反映地势特点,四季富于变化。由于是火山列岛,因此大半国土是山,森林覆盖率达至67%。无数河流从山间流出,宛如丝瓜筋脉般密集分部,奔向大海,优质水源丰富;还由于是火山列岛,因此所到之处几乎都有温泉资源。
千百年来,保持着单一国家形态,由此形成的文化积淀深厚。看似古老的法国,如追溯到其发源的波旁王朝,也只相当于安土桃山时代,相较日本,法国还是个年轻的国家。

现代美术家杉本博司先生讲“未来材料即古旧材料”,他成立“新素材研究所”,专门收集并保存古旧石材和木材,比如被推定为天平时代寺院中基石的旧石材,还有曾用作颇具历史渊源的神社或古旧仓库结构材料的木片,以及废弃水车上的旧材料等,并把它们灵活用于新的建筑场景,将自己的艺术领域向建筑方面扩展。从历史和时间长河中去发现材料构成空间的稀少性以及价值的态度,这正是杉本先生的创意源泉。这个案例对打造可以创生新价值的大环境极富启示意义。由此可见:在如何孕生新价值,勾起全世界人“拥有欲望”方面,应该向活跃在第一线的现代美术家学习的东西也许还有很多。
关于饮食,应对不同季节,在认真考虑时令性的基础上对产于当地的食材进行烹饪的文化已不止于料亭或饭店,在普通家庭中也已获得继承,比如调味要用鲣鱼和海带煮制的高汤,即以独具特色的“鲜美”为基调,致力于风味的提升和发展。如今,在味觉世界,作为制衡西方美食的存在,全球范围内对美食敏感度极强的厨师们都纷纷在关注这种“鲜美”。
而这些规模庞大,充满潜能的观光资源,直至此前从未被作为立国之资本获得过重视。除了部分例外,大多数温泉街区和观光旅馆都不过是作为提供愉悦和欢乐的场所,让日本国内那些由于勤耕于“生产制造业”而倍感疲累的人们,身心获得治愈,并有机会在宴会等场合彻底放松。由此日本的观光业也取得了一定的繁荣和发展。对此,我绝无意否定,但只觉得:除此以外还一定有基于不同思路的另一种观光。而围绕“气候、风土、文化、饮食”的新维度未来观光正在日本列岛上蓄势待发。

第四章 从《低空飞行》开始展望
039

工业化时代下的“和”

在日本作为国家登临国际舞台的约150年间,日本人从未将观光正视为富国资源。
明治维新中,当架构在合理性基础上的西方科技与产业思维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日本的反应首先是惊愕与焦虑。于是,抛却本国文化,彻底转向西化的方针便应运而生。因为当时的日本深陷于“如果坐等,就可能遭受欧美列强欺侮”的危机感中,故而出路只有一条,即扩大生产,振兴产业,富国强兵,以追赶欧美列强。而无瑕放眼21世纪这个遥远未来的文化传承,并为此将日本固有的文化视为重要资源。得益于甲午战争的胜利,从当时的清政府拿到相当于当时日本国家预算三倍的赔款,日本借此将众多有才学的人派往欧美留学,由此在较短的时间内即完成了向近代的华丽转身。
而正当日本看似终于能维持住作为一个国家的体面时,国内军国主义又以难以抑制的势头快速兴起,为了扩大殖民地不惜犯下侵略整个亚洲的罪行,结果在日中两国挑起战争,战火不断蔓延,最后发展到太平洋战争,而在遭受美国的军事压制后,国土在战火中几乎被夷为荒野。
始于一片废墟的战后复兴之路尽管异常艰辛,但凭借坚忍不拔的努力,以及工业立国的方针指引,并依托资本主义日益兴盛的世界大环境,日本摸索出了新的出路。即在制造这个硬实力上配以电子技术,大量生产小型并具有良好性能的产品,且形成以此为依托的工业化模式,而这种模式又与原本做事认真的日本人特质相契合,借此日本实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正因如此,当时列岛被列入“国土工业化”的实用愿景中。举国进行产业转型,即进口石油、铁矿石等原料,制成汽车、船舶、半导体、电视,以及白色家电。海边全部是港湾设施和石油化工联合企业,人口大量涌入城市,城际间铺设高铁和高速公路,空中航线也陆续完备。地方政府期待铺设公路和铁路,国家政策也朝着能满足地方政府心愿的方向倾斜。于是整个日本列岛被逐步改造为“世界工厂”。
那么这期间,日本的文化又去向何方了呢?
文化的火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熄灭,而且会在守护它的人们手中得以持续,延绵不息。因此就算是在强力推动工业化进程的大背景下,在文化层面,表面上好像风平浪静,但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一直持续着低调务实的传承,就像地下水路以其自有方式汇集成丰富的水系一样。比如在旅馆和料亭等汇集人们对待客之道进行评价的领域,清丽的空间、配合季节的陈设,花与庭院,茶道与书法,这些凝聚传统的美与技艺,都在无声无息中被传承下来。日本的审美意识以及感受性,虽不耀眼醒目但极具韧性,我们可以认为:正是得益于各种传统技艺,日本的文化命脉才得以保全,而且一直以来将这些传统技艺视为珍宝的日本人心中的那份骄傲与尊严,也从未被遗失。
另一方面,国际间的通商又激活了产业,因此在国与国之间,公司与公司之间就需要建立国际交流,在此背景下,各国的“文化”就被用作了待客之道的工具。战后的日本一直将文化视为工业或政治的手段。也正因此,直白讲:其对待文化的处理方式才显得毛糙、肤浅,甚至粗暴。
“被误传的富士山读音Fujiyama(正确应为Fujisan下同)以及艺伎(日语发音:Geisha下同)”等词汇已被用于讽刺日本人在介绍自己国家时显露的浅薄,但更多场合我们还是会不断重复身着法被(译注:一种日本传统服装,类似中国的号衣),提着灯笼,猛烈击响和太鼓的表演;还会让外国人品尝寿司(日语发音:Sushi下同)和天妇罗;还会演示折纸(日语发音:Origami下同);还会铺上红毛毡,上面支开红色和伞,而且不忘在下面供上抹茶……。
确实每一项都是立足于“和”的传统,但是在千篇一律的罗列中让人感受不到应有的深度。的确,再见富士山,它依然是日本的完美标志;艺伎也堪称璀璨的民族文化;寿司当然更是日本引以为傲的饮食文化精髓。但如果只是不断罗列着“Fujiyama、Geisha、Sushi、Origami……”,则给人的印象就会略微发生变化。将特色文化的代表一字排开,以图通过极富异国情调的文化元素来吸引外国人的目光,这就未免会带上将本国文化大甩卖的意味。我以为甩卖一方对此应该是心知肚明的,然而纵观正在逐步迈入后工业社会的整个世界,是时候对这种愚蠢的行为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产生必要的警觉了。
应该说,日本文化相对于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化都具有其独特性,对这种独特性的本质轻易难于理解。或者说,在通向理解的路上还需要一些时间,细想来,这也未尝不可。相比于最初让人“哇噢”地发出惊叫,也许历经少许时间后涌向心头的“恍然大悟”才是唤起更深更强兴趣的真正机缘。

在被诟病信息过剩的当下,人们对什么都会说“知道,知道”。英语则为“I know! I know!”。无论是新冠病毒,还是瑜伽,亦或是加拉帕戈斯群岛……,不知为何,人们会重复说两遍“知道”。但试问:对什么到底知道多少呢?结果好像只是接触到一些信息碎片,便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因此当下所谓有效传播不再是提供信息,而是“让人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少不知道”,即将对象从已知领域引向未知领域。如能做到这点,则人们体内的兴趣开关即会自发启动。
政治也好,经济也罢,至此,在思路所及的范围内凝聚智慧,促使岛国日本一路奔走在繁荣发展的快轨上,对此我给予充分认可。然而如今,必须将驱动未来日本的真实资源纳入视野的时候已经到来。